这天晚饭后,明扬看过一一之后,交待了守在一旁的王守仁和冰心一些事情,忽然觉得有些心烦,便出去走走透透气。现在早已入冬,夜间的寒风更加刺骨,风吹得院中的竹叶哗哗作响。若没其他事情,屋子里的人们做完一天的活计都早早地躲在屋里取暖了。明扬原本武艺高强,内力雄厚,即便着单衣,若在平时这点寒意本不会让他觉得寒冷,但这几日耗损过大,冷风一吹,寒意从衣缕的缝隙中丝丝渗透进来,让他有些不适了。
明扬微微皱眉,本想回屋去了,却被身后的人叫住了。他回头一看,王华拎着一壶酒来找他。
对于这位王家家主,曾经的状元爷,明扬无意攀附,但也没什么恶感。这几日他不是在一一房中诊治,就是待在客房中深居简出,即使偶然见到,两人也只是平常的客套几句,或是点点头一笑而过。
王华对这位深藏不露的明先生虽是好奇,但也知道他性情冷淡,从未主动交往,甚至也嘱咐过家人不要打扰,今日竟然主动来找他,想来是有事要说了。
王华将手中的酒壶晃了晃,微笑道:“明兄,冬夜寒凉,是否有雅兴陪王某小酌一番?”
明扬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道:“王兄,请。”
二人来到暖厅,王华让下人备了两样简单的下酒菜之后,便将下人打发走了。两人在桌边坐下,王华亲自给明扬斟了一杯酒,自己先干为敬,明扬也随之喝了。
王华放下酒杯,给自己和明扬再度斟满,看向明扬,赞道:“明兄好本事,老实说这次秀兰能救回来,多亏了明兄妙手,不然,守仁这孩子……”王华有些后怕地摇头,对明扬举杯笑道:“明兄,王某再敬你一杯!”
明扬笑了笑,将杯中的酒饮尽了:“都是一家人,王兄何必如此客气?”
王华笑道:“明兄真能活死人、肉白骨,这次我们几乎请遍了京师里所有的名医,都束手无策,就连文远老哥都私下里让我提前准备,事后刘老先生也对你敬佩万分,直说天外有天,一直想让我代为引荐。秀兰真是命大,碰上明兄正好在京师,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诸兄交待了。”
王华笑了笑,抿了一口酒,问道:“秀兰也是能文能武,医术出众,几个月前守仁的肺疾也是秀兰治好的,秀兰曾经说过她从小是在舅父家中长大,想必她这一身本事都出自明兄吧?”
“王兄谬赞了。”明扬微微一笑,算是承认了。
王华继续道:“这次都是守仁不好,好好的不在家待着,到处乱跑,连累秀兰受了这么大的罪,明兄放心,我日后一定好好教训他。”
接触下来,明扬见王守仁对女儿确实情深意重,这几日他几乎衣不解带地守在女儿床边,事必躬亲,明扬对他的态度也渐渐地有所转变,成见也消了几分。他想起那日王华十分顺手的一巴掌,想来这位状元公教子的方法也很直接,但王华性情严谨认真,用了这么简单粗暴的方法居然还是教导出这么个不着调的活宝来,倒也是奇事一桩,明扬想到这里,不禁莞尔。
“守仁这孩子挺好的,凡事都有意外,王兄不必介怀。”
提到王守仁,想来自己宝贝儿子曾经干过的蠢事早已传遍京师,明扬不可能不知道。王华也苦笑了一下,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皱眉问道:“我曾经问过守仁,他说他们是走到偏巷中被人打劫,秀兰为了保护他才受了伤,但我听文元兄长曾说过秀兰身上还有毒,而且不是一般的毒,连他也没见过,只知可能会有损清明,不知……”
明扬早就想到王华早已起疑,那日他怎么会这么巧就在京城,一一一受伤他这么巧就赶来了,前几日一一伤势未稳,又从王守仁口中问不出什么,今晚便从他这着手了。只是这事太过敏感,明扬也不知王守仁是如何跟父亲说的,便索性将事情推到王守仁身上。
“明兄若是有疑问,何不去问问守仁?”
王华何等精明,当即听出了明扬的不愉,赶紧解释道:“明兄切勿误会,我是想问问秀兰的伤势是否还有大碍,这伤会不会……落下病根?日后该如何调理?”
他这话一出,明扬哪有不明白的,这世上又不是他一个人精于医术,刘文元既然来看过,有些事情就是想瞒也瞒不住,他抬起头,皱眉看向一旁想着如何措辞的王华,问道:“王兄的意思是?”
王华见他已经猜到自己的意思,多少有些愧疚,赧然道:“明兄,是这样的,那日刘大夫曾跟我提过,秀兰的命虽然保住了,但这次伤得太重,还伤了肾脉,今后……今后怕是不能再有嗣了。”
明扬看着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等着他接下来的话,王华被他盯得有些无措,道:“在下没有别的意思,诸兄跟在下也是多年的知交,秀兰自从嫁入我们王家以来一直安分守己,恪守妇道,这次还是因为守仁受的伤,我们自然不会做出难为她的事来,只是、只是……”
明扬见他欲言又止,嘴角一提,道:“王兄有话尽管直说。”
王华尴尬地笑了笑,说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守仁又是家中长子,他们还年轻……这几日我和他祖父母也商议过了,秀兰这孩子我们自然不会苛责什么。等她日后康复了,我帮守仁再纳房妾室,秀兰是正室,这点定然不会改变。等日后守仁有了孩子,我会做主让长子过继给秀兰,我也会亲自修书一封向诸兄解释。明兄即是秀兰的舅父,算是她娘家在这边最亲的长辈,自然要问问明兄的意思了。”
明扬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洒出一点酒花出来,王华知道明扬不快,赶紧解释道:“当然,若是秀兰调养得好,再加上明兄的妙手,日后再度怀上也是大有可能的,这纳妾也不是着紧的事,他们还年轻,可以再等等,再等等……”
“那守仁的意思呢?”明扬打断了王华的自言自语,问道。这事若是王守仁也同意,他真要为自己的女儿不值了。
王华一愣,没想到他会问到自己儿子,失笑道:“这事我还没跟守仁提过,只是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做主,在这点上,这孩子还算听话。”不然当时他也不会千里迢迢遵父命去江西娶素未蒙面的诸秀兰了。
父母做主?若是真能父命做主,哪会有今天这个局面?明扬想到一一那刚烈的性子,不禁为之担忧。但事到如今他能说什么?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可以说是他一手造成的,如今一一仍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王家人就开始为以后打算了,而他只是她无关紧要的一个舅父,对于她的将来,他有什么资格置喙?
对于这个女儿,扪心自问,他从未尽心过,也从未在乎过她的感受,这一点一一想必也是心知肚明,只是这个时候,明扬知道自己真的心疼了……
“这是你们的家事,我不便参与,你们自己看着办好了。”若里面躺着的那个是明月,他会不会冲出去带女儿回家……
明扬扪心自问,发现不敢再想……
“明兄果然深明事理,王某佩服!”
……
一一的伤势稳定下来,也渐渐有了苏醒的迹象,明扬在王家人敬佩但诧异的目光中告辞了。身为晚辈,又是一一的相公,王守仁自然责无旁贷要送客。虽然经过这段时间,两人相处下来已并非开始时的剑拔弩张,但王守仁始终难以释怀,多少有些尴尬,明扬也并不介意。
……
“明前辈,总之还是谢谢了!”
王守仁将明扬送出了门,纠结了很久的话还是说了出来,只是有些顾盼。
明扬看着他的不自在,失笑道:“你能说出这句话,该说谢的人应该是我。”明扬看了一眼一一卧房的方向,心里有些失落,看向王守仁,道:“她为什么会选你,我不知道,但她的眼光一向不错,有些东西让时间来证明吧!对于她,我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还……”
明扬的笑容中尽是苦涩,他伸手拍了拍王守仁的肩膀:“既然这是她的选择,那就好好待她吧!”他顿了一顿,带了几分深意:“这孩子有时候就是性子太倔,认准了的事绝不妥协,甚至宁肯玉碎也不肯委曲求全,遇到事的时候,多跟她商量商量!”
王守仁见他这时才有些父亲的样子,心也软了些,点头道:“我知道了。”
明扬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明白了,但这是人家的家事,他也不便过多参与,未免适得其反,临走前,留下了最后一句嘱咐。
“不要告诉她我曾经来过。”
明扬就这么潇洒落寞地走了,王守仁看着他孤傲的背影,留下了几许唏嘘。凭心而论,明扬不算是个坏人。但由于他,他和一一原本可以很幸福的日子变成了现在这样,至少目前他不能释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