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华走了几步,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如今媳妇在内院,还是小产,毕竟男女授受不亲,这么进去似乎有点……不妥。
明扬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适时地开口道:“在下略通医术,这次登门主要是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是了是了,”王华大喜,道:“秀兰也说她那一身医术是受教于舅父,如今明兄登门,真是上天见怜,秀兰有救了,明兄里面请。”
王华急急地走了几步,想起翁媳大妨,便想让儿子带人进去,回头却见王守仁一脸不愉地跟在后面,登时火大,停下脚步皱眉斥道:“你这孩子今天怎么搞的,这么没规矩!还不赶紧带明兄进去!”随后向明扬拱手赔笑道:“平日里管教不严,让明兄见笑了。”
明扬瞥了一眼满肚子委屈却难以启齿的王守仁,淡淡一笑,对王华拱手道:“少年人乍逢剧变,难免乱了方寸,王兄留步,明某和守仁进去就行了。”
“好、好。”王华赶紧点头同意,侧头看见王守仁在后面慢吞吞地跟着,皱眉斥道:“你还愣着干什么?!你媳妇在京里也没个亲人,舅父如父,明兄就如同你岳丈一般,这般不懂规矩!”
“是!父亲!”
王守仁见父亲开了口,也不好说什么,走了两步回头看向楚南:“里面是内子的卧室,楚兄就不方便了吧。”
明扬想到无论如何,女儿已经嫁人成家,楚南一个年轻男子确实不便,点头嘱咐道:“南儿,你先回去,这里有为师就可以了。”
楚南虽是不愿,但这里毕竟是人家家里,便抱拳施礼向王华和明扬告辞,转身之际狠狠地瞪了王守仁一眼,王守仁瞪了回去,当做没看到。
内室中冰心和几个丫头刚给一一清洗完,在一一的下身处垫了厚厚的草纸,端了一盆血水准备出去倒了,却见王守仁进来了。
“冰心,娘子她怎么样了?”
冰心黛眉紧蹙,摇摇头,眼泪在眼窝子里直打转,看了一眼床上脸色煞白、毫无反应的一一,答道:“血还是止不住,我刚才已经帮小姐试着扎了几个穴道,却不见一点效果。”
王守仁对她的医术也不抱什么希望,拿出了那颗药丸递给了她,交代道:“这是刘大夫给的,说是吊命用的,你将它用水调开了……”他话还没说完,手上的药丸却被身旁的明扬一把夺了过去,王守仁正想发火,明扬却先火道:“我还没看过,你急什么?!”
他这么一说,冰心才发现他身边站着的人是久违的自家老爷,吓得二话没说就跪在了地上,想到一一一早出去,浑身是血的被王守仁抱了回来,再想到昨日一一的态度,心里已经猜到事情的大概,顿时七上八下的,怯怯地唤了声:
“老爷!”
明扬见她吓成这样,只是“哼”了一声,倒也没说什么,径直坐到在床边,见一一双目紧闭,脸色煞白,呼吸浅促,明扬不禁心中一紧,赶紧抓起她的手腕把起脉来。
脉象芤数虚浮,的确是气血亏虚紊乱之象,的确真如那位姓刘的御医所说,若是再这样下去一两个时辰,性命堪舆,如果当时自己再犹豫一会,真的要一尸两命了,明扬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后怕。
明扬从怀中掏出了随身的银针,在她的百会、关元、气海、足三里等几个大穴下了针,下针之时带上了内劲,针尾在不停地微微摆动,冰心见明扬肯出手救人,原本几乎已经绝望的心情又多了几分希望。
王守仁赶走了其他人,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打扰到明扬,不一会,就见明扬的额头上泌出了细细的汗珠,床上的一一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让他几乎提到嗓子眼里的心脏稍稍落下了几分。
施完针后,明扬将一一扶起,让冰心护住了一一的心脉,从她背后强输了几道真气给她。几番折腾过后,明扬额上早已汗出如雨,看得王守仁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明扬将一一放平躺好,没理会王守仁焦急期盼的眼神,坐到书桌前,提笔写了一个方子交给他,吩咐道:“马上找人拿药,煎好之后端过来给她灌下去。”
“哦,”王守仁赶紧接过了方子,纠结了一会,问道:“明、明前辈,我娘子她……没事了吧?”
明扬听他改了称呼,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答他,淡淡地吩咐道:“给我安排间近点的客房,这几日我就住在这里。”
“啊?”
王守仁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明扬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解释道:“命是保住了,但不算稳定,这几日我在这里方便看着她……你若是不愿意的话,我现在就走!”说完他站了起来,作势要走。
王守仁反应过来,赶紧绕到书桌那边拦着他,笑得一脸谄媚:“明前辈,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一般计较,我这就去安排。”说完拿着药方转身就走。
明扬也懒得计较他的前倨后恭,只是当他即将要出门的时候,明扬沉静而略带愧疚的的声音悠悠地从他身后传来。
“守仁,命是保住了,但她今后怕是很难再生育了。”
……
他这句话无异于晴天霹雳,让王守仁浑身一震,他骤然转过身来,悲痛、愤恨、不敢置信在他的脸上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眼神在明扬和床上九死一生的妻子之间游移,仿佛想让明扬自己推翻刚刚的话一般。明扬看得有些不忍,却将眼神闪到一旁,始终没有开口。站在一旁的冰心知道自家老爷从不随便乱说,早已积聚在眼中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捂着嘴低声啜泣着。
最后,所有的不甘化为一声长叹:
“只要她还活着,就够了,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
冰心看着王守仁颓丧地走了出去,随后什么话也没说就跪在了明扬面前静静地等待着自己未知的命运。
明扬静静地看着她,头顶上无形的气势压得冰心几乎要窒息了,从一一的伤势冰心不难猜出她受了什么样的责罚。一一尚且如此,更何况她只是个小丫头,而且曾经还使过手段骗过明扬。冰心忐忑不安地跪着,头丝毫不敢抬起。
明扬看了看她,再看了看床上的女儿,苦笑了一声,道:“你是她买回来的,后来她也将卖身契还给你了,我无权处置你,今后何去何从,你自己决定。”说完明扬便走出了屋子,留下了身后仍自哭泣的冰心。
……
刘文元第二天一早便向王华打听一一的病情,听到一一竟然没死,还被救了回来,不禁啧啧称奇。老头一下值就冲到了王家,见到了床上的一一果然没死,血也止住了,病情果然平稳了许多,而他留下的吊命用的药也没用到,打听之下,原来是一一的舅父救了她。老先生赞叹不已,连称天外有人,一定要王守仁帮忙引见探讨探讨。
面对老先生的要求,王守仁十分为难。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王守仁也知道明扬性情清冷孤僻,本来他们几人的关系就尴尬,现在还发生了这种事,明扬哪有心思去与人探讨医术?于是只好告诉刘文元说一一的舅父已经回去了,他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刘文元听闻扼腕不已,嘱咐他日后若是再见明扬,定要知会他过来,讨教一二。王华回来,听下人说起这事,倒也没说什么。
明扬这几日留在王家深居简出,每日都替一一针灸一次,渡些真气给她。这些颇耗心神,几日下来,明扬也觉得有些乏了,独自在屋中调息,从不与人搭话。王家的下人虽然对这位能起死回生的舅老爷万分好奇,但慑于明扬威势,王守仁也特意交待过了,都不敢前去打扰,就连饮食用度都是冰心送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