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的话让明扬和楚南心中俱是一沉,却听王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这年头女人生孩子就像一脚踏进鬼门关一样,我们家大夫人也是,生小少爷的时候出血不止,结果一尸两命,没想到少奶奶也是,大少爷心里不知该怎么难过了……”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啪”的一声,自己扇了自己一个巴掌,看着明扬尴尬道:“明先生,瞧我这张臭嘴!少爷已让老爷帮忙请了宫里的御医,少奶奶定能洪福齐天,吉人自有天相……”
明扬笑了笑,表示不介意,却被他的话勾起了旧痛,一时心中五味杂陈。他们说着说着就来到了前厅,王福正犹豫着是不是请他们在前厅坐坐,自己去禀报王守仁,却听王守仁焦急已带哭腔的声音从厅后传来。
“刘大夫,您是宫里最好的妇科圣手,您再想想办法,肯定能救的,若是要用什么好药,您尽管开口,我马上去买。刘大夫,您再试试,我家娘子平时身子好,说不定还能有转机……”
“王公子!”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略带不满地打断了王守仁的哀求:“令尊和老夫私交不错,这你也是知道的,在这个当口上老夫怎么会掖着藏着?尊夫人五脏六腑皆受重创不说,身上还带着毒,再加上一度情绪激动,心神大乱,尊夫人能撑到这个时候已是不容易了,老夫该用的法子都已经用过了,血还是止不住。这是回天丸,吊命用的,炼制十分不易,若是这药还没用,老夫也没辙了。王公子,恕老夫直言,若是再过一两个时辰血还是止不住的话……你还是早点准备准备吧!”
这些话王守仁今天已经听了不知几回了,到现在已经有些麻木了,所有人都这么说,他在心底里已然接受了事实,却仍是有些不甘心。
“那……谢谢刘大夫了……刘大夫,我家娘子平日里的身子真的很好,要不您再帮我想想办法,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不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啊!”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
“……王公子,老夫真的已经尽力了,尊夫人……要不你另请高明吧……”
说话间,王守仁陪着一个六十来岁鹤发童颜的老者从后堂走出,老者名叫刘文元,是宫里的御医,平日里与王华私交不错,王守仁让家人到王华的官署请他想想办法,王华头一反应便想到了他。
王守仁还是之前那件衣衫,只是这时衣衫的前襟下摆上都是大片小片的血迹,蓬头垢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的确像刚被人打劫过的,狼狈透顶。他却无暇顾及,双手捧着一颗龙眼大小深褐色的药丸,像几天没吃过东西的叫花子好不容易讨到些吃食一般,楚南和明扬见到他这副模样,却无心笑他。
“到了最后关头这药才能用上,记住,化开了,用水灌进去,尽人事听天命吧!”
王守仁点头道:“我知道了,刘大夫这边请,福伯,帮我送送……”他话说到一半,却看到厅中的明扬和楚南,浑身一震,没想到在自己家中会看到他俩,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王福倒是没想太多,见他愣在原处,赶紧凑上去介绍道:“少爷,这位明先生说是大少奶奶的舅父,听到少奶奶有事,赶紧过来看看的,这位是……”
“刘大夫,我送你!”王守仁回过神来,竟然没理会他们,径直要送老先生出门,让介绍到一半的王福站在原地颇为尴尬,歉然地冲着二人一笑,心下嘀咕向来礼数周全的少爷今日怎么会这般失礼。
“王公子,家中尚有病人,留步留步,老夫也是常客,自己走就行了。”活了这么大岁数,又是在宫里混的,没点眼力界可不行,刘老先生眼光如电,自然看出不对,赶紧走了。
刘老先生走后,厅里的气氛颇为怪异,王福见王守仁神色不佳,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介绍。王守仁回过头来,冷冷地打量了他二人一眼,深吸了几口气,满腔的悲愤积郁在胸中,但向来良好的修养却逼得他好不容易将火气压了下去,最后只憋出了两个字。
“送客!”
他的话让王福一愣,他刚刚自己不是已经把刘御医送走了吗,还要送什么客?这两位才刚登门,又是少奶奶的家里人,王福顿时不知所措地看着三人,不知发生了什么。
王守仁见他这般,一肚子火再也忍不住了,冲着王福发了过去。
“福伯!你也算是家里的老人了,怎么一点眼力都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家里带,他说是就是了?告诉你,我娘子的娘家人都在江西,在京城里就是她孤零零的一个人,什么亲人也没有,这两个都是骗子!骗子!送客!他们若是不肯出去,让人给我赶出去!”
王守仁向来待人和善,在家里也从未摆过什么大少爷的架子,对王福更是有如长辈,从未如此疾言厉色过。王福顿时吓坏了,知道自己做错了事,随便将人带进了家里,惹得王守仁发了这么大的火,但这两人尤其是明扬,那气度,横看竖看也不像是个骗子。
“姓王的!你别给脸不要脸,难得我师父肯上门……”
王守仁这指桑骂槐的一通火明扬倒是没什么反应,楚南哪里受得了这些,楚南见王守仁这么不给面子,加上夺爱的旧怨,当场就翻了脸。
王守仁一声冷哼:“楚大侠,你也搞搞清楚,这里是我家,不是你们盐帮,要想耍威风就滚回去!现在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没了,你们还想怎样?!我家娘子姓诸,跟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给我出去,福伯!还愣着干什么!赶出去!他们再不出去就让人报官,我就不信这天子脚下朗朗乾坤还有人真敢目无王法!”说完他就拂袖而去。
“你!”
“二位,家里有事,我家少爷心情不好,要不您二位改天再来?”
这个时候王福也意识到这几人怕是之前就结了什么怨,听少爷话里的意思,少奶奶这次的事似乎与他们有关,自己这么冒冒失失地放人进来,确有不妥,于是开口婉转地赶人了。
“守仁,我没有恶意,就是来看看她。”
明扬伸手拦住了即将要喷火的楚南,难得开口解释道。
“看看她?看什么?!看她死了没有?!”王守仁闻言停下了脚步,回头轻蔑地看着他,冷笑道:“不用了,明大帮主,您位高权重,我知道您看不上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王某确实高攀不起,也无意高攀,我想娘子就是死也不想与你们再纠缠不休!你走!再不走我就报官了!”说完扭头就往内堂里走。
明扬的一句话却止住了他急促的脚步。
“她的医术是我教的,你就当真不肯让我进去?她毕竟……”明扬说到一半也说不下去了,毕竟如何?是他的亲生女儿吗?哪个做父亲的会把女儿逼到这个份上?这种话让他怎么说得出口?!
王守仁闻言却踌躇了脚步,一一的医术有多好他亲眼所见,既然一一的医术是明扬教的,那明扬的医术自然也差不到哪去,再说,毒药也是他给的……只是,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他正在犹豫之际,却见王华穿着官服急匆匆地赶了回来,见他一头一脸的狼狈样,不禁一愣:“守仁,怎么了?我听说你们被人打劫了,秀兰也小产了,怎么回事?”
王华问完了才发现身旁还有两个陌生人,不禁有些尴尬,但他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转眼间就收敛了仪态,问道:“这两位是……”
王守仁还在想着如何介绍,明扬怕他说漏了嘴,抢先开了口自我介绍道:“在下明扬,是秀兰的舅父,正好在京里,听到秀兰出了事,便赶过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王华一直在翰林院做编修,整日埋首于学问之中,对江湖之事也所闻不多。他听到明扬的名字也没什么异常的反应,只是听到明扬是诸秀兰的舅舅,而自己的宝贝儿子竟然倨傲地站在一旁,半点没有迎客的意思,顿时怒火丛生,非常顺手的一个巴掌就重重地拍到了王守仁的脑后。
“爹!”
“怎么这么没规矩,你媳妇的舅舅不也是你的长辈?在这站着做什么?平日的礼仪都学到哪去了!”说完王华转向看得发愣的明扬,有些不好意思地将人往里面请:“小儿失礼,明兄勿怪,这孩子就是这样,一有事请就乱了方寸,改日我好好教训他。”
楚南虽是心情焦急,但见王守仁青一阵白一阵地杵在原地,一肚子委屈、一肚子怒火想发却发不出来的样子,还是觉得……大快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