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着求着,王守仁背后突然一酸,身体便像定住一般,再次动弹不得。一一将他扶直了身子,王守仁见一一已是泪流满面,眼中尽是不舍。一一抬手拭去了他额上的血污,双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面颊,像是摸着世间最美好的珍宝一般。
“相公,男儿膝下有黄金,他们说得对,是一一不知廉耻,不知自爱,连累了相公,一一不值得你这样。一一今生能与相公做了三年的夫妻,已是上天莫大的恩赐了,一一不敢强求,只求来世再聚。相公,一一要走了,你自己今后好好保重。”
一一低头看着匕首,抬头看了看明扬,明扬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不再理她。一一的心冷到了极点,她拾起匕首,对着明扬嗑了三个头,转过身去,对着两边盐帮的长老、堂主也各磕了三个头。
“一一在此谢过父亲的养育之恩,谢过各位叔伯兄弟的栽培辅佐之德。今日之事,一一咎由自取,怨不得人,一一不敢有怨,你们说我叛帮,如今反正是一死,我也认了。只是这事真的只是一一一人所为,和我相公和其他人无关,各位若是还念着当年我们祸福与共的旧情,一一只求各位事情到此为止,不再株连。”
她的话说得堂上各人面面相觑,心里绝不好受,一一到底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如同自己的子侄一般,也看着她从一个瘦弱的小女孩怎么一步一个坑地慢慢成长成一个赫赫有名的盐帮当家,这里面的辛酸他们多多少少看在眼里。现在明扬为了给帮里一个交待,逼她自尽,虽是遂了少数人的心愿,但大多数人心里还是不忍心的。
“明帮主,虎毒不食子啊!你们怎么能如此私设公堂,草菅人命!娘子,不要啊!我求求你,不要啊……”
王守仁沙哑的嘶吼从身后传来,一一强忍着不去理会他。她直起身来,举起匕首闭上眼就要往自己的心窝里捅去,众人皆是不忍,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将血溅当场的时候,只听“当”的一声,一一手中的匕首飞出,被击落在地,溅在地上竟有几颗火星,可见力量之大,出手之人是一直守在她身边的楚南。
楚南也冲着明扬跪了下来,伏地不起,求道:“师父,师妹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死,求你念在她往日对盐帮的贡献,饶她一命吧!”
王守仁这个时候一颗心才落回了原处,无论之前他多么恼怒憎恨楚南,到了此时,他无疑是感谢他的。
堂中静谧得让人窒息,沉默中,一个声音带了头:“帮主,二当家罪不至死,还请你手下留情啊!”
某种情绪就像发酵了一般,一个人带了头,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堂下跪倒了一片,有的是感念一一往日之恩,有的只是见势随波逐流,但所求者皆是希望明扬留她一命。
明扬睁开眼,看向堂中如同鹤立鸡群般的刘劲,声音平静得像是往日里与朋友喝茶饮酒一般。
“刘劲兄弟,你是帮中的执法长老,今日之事由你决定。”
话音刚落,刘劲便感觉到堂中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刘劲暗自恨得咬牙切齿,看明扬的态度是想放过一一,想想也是,哪个父亲又真的舍得将女儿逼上绝路,却又要当众堵他的嘴。现在所有人都为明一一求情,他若是再强硬,岂不是将所有人都得罪了?明扬虽不喜欢这个女儿,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日后也会将这笔账算到他头上,刘劲极度后悔刚才一时冲动开了口,弄得自己成了众矢之的,这笔买卖是亏定了。
既然已经是亏本买卖,刘劲倒也爽快,他没犹豫多久,他朝明扬一拱手:“帮主,各位兄弟,我也不想将二当家逼上绝路,兄弟我都是为帮里着想,并无私心,兄弟们说得对,这些年来二当家也为我帮出了不少力,帮里能有今天这个光景二当家居功至伟,只是有些事情关系到帮里大家伙的身家性命,兄弟难免多想了些。”
明扬朝他点点头,盯着跪在地上的一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丢在了她面前。
“刘长老的话你听到了,你这些年来也的确为盐帮做了不少事,今日看在大家为你求情的份上饶你不死,但国有国法,帮有帮规,虽然是我的女儿,也不能徇私枉纵。这是失魂丹,服下之后,前尘往事一概抹去,你今后就不再是明一一,要嫁人生子随你,只是与盐帮、明家再也没有半点关系。今后帮中任何一人发现你夫妇二人做了半点伤及盐帮之事,我亲自取你性命!”
一一望着父亲森然的面容,再看看地上的小瓶,她很是清楚这是什么药,她捡起了小瓶,小心地将药丸倒在手心里,手不禁微微地颤抖,她解开了王守仁的穴道,王守仁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让她放进嘴里,惊怒交加之下就想拉起一一离开。
“娘子,我们走!管他们做什么,你说得对,我有功名,看他们能将我怎么样?!他们若是敢动你,我定要告到官府,盐帮的规矩再大也大不过王法,哪条王法也没说嫁了相公就要把命搭进去的!”
一一没有起身,悲哀地看着他,凄然地笑着他的天真,道:“相公,没用的,江湖自有一套规矩,这种事官府是不会管的,我今天若是不给他们一个交代,以后王家也没有安稳日子的。”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滚动的药丸,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掉了下来,问道:“相公,今后若是秀兰记不起你了,也记不起我们之间的一切了,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楚南在一旁看得既心疼,又嫉恨。这么多年来,一一再苦再难,在人前从未露过女儿态,更别说流泪了,现在伊人落泪,却不是为他。现在一一连称呼都改了,从今以后,他们之间只是陌路了……
王守仁也跪了下来,抹去了她脸上的泪痕,抓紧了她的手,轻声吟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娘子,今生我定不负你,你即便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相公一点一点说给你听。”
一一笑了,笑得异常开心,眼泪却又止不住地滴了下来,她缓缓地点了点头,笑道:“好,既然这样,我又何惧!”说完她一把将药丸塞进了嘴里,咽了下去。
王守仁痛心地将她一把搂在怀里,他能感觉到怀里人儿的啜泣,等一一平复了一些之后,将她扶坐了起来。
“娘子,我们回家。”
一一点点头,直起身子,恭恭敬敬地冲着明扬磕了三个头,算是谢过了父亲的养育之恩,然后正要扶着王守仁站起来之时,药力似乎发作了,一一觉得有点头晕,步履有些踉跄,扶住了身边的丈夫。就在她勉强站好之时,突然小腹一阵绞痛传来,几乎让她眼前一黑,清楚的痛意让她清醒了不少,一一忽然想起一事,一个念头电光火石间闪过她的心头,她顿时心中大惊,紧紧地抓住王守仁的胳膊,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冒了出来,牙齿在格格地打颤。
王守仁见她不对,赶紧握紧了她的双臂,一一的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手也在不住地颤抖,王守仁以为药力发作了,急切地问道:“娘子,怎么了?”
堂上的人见一一这副模样,也以为药力发作了,不禁心下凛然,不知原来这药的药性竟如此之烈。明扬见她这样,微觉不对,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看看,却听一一强忍着剧痛,满头大汗,费力地硬挤出了一句话,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相公……千万……保住……我们的孩子!”
说完,小腹中的绞痛一阵接一阵地传来,一一再也忍不住,晕倒在王守仁的怀中。她的月信一向不是很准,这次晚了几天,一一也没往心里去。刚才情急之时为王守仁挡了父亲一脚,她就已伤了脏腑,当时就觉得疼痛,只是当时胸腹间哪都疼,一时之间也分不清是哪里最难以忍受。刚才腹痛加剧,下面的热流不断涌出之时,她才惊觉她有可能是有了……、
“娘子,你说什么?什么孩子?你什么时候有的?!你怎么从来没说过?!娘子!!”
她的话让王守仁眼前一黑,半晌没缓过劲来,他紧紧地抓住一一的手臂急问着。周围高低起伏的抽气声不断传来,让他觉得很遥远,很不真实。明扬回过神来,往下一扫,眼见一一下身已渗出了殷红,心中一惊,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抓起一一的手腕,不禁皱起眉来。
脉象滑数流利,确实孕脉,却已是滑胎之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