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扬闻言大怒,“啪”的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了一一的脸上,扇得一一几乎倒下。一一强自挺住,再抬起头来之时,嘴角已添了一道血痕。王守仁也没想到她竟然会把所有的事揽上身,暗自心急却又无可奈何。
明扬视若不见,冷笑道:“好一个代嫁骗婚!我明扬怎么会有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你贪恋一己私情,视帮规如无物,今日我若不严惩,如何面对盐帮历代已故帮主?如何面对帮中弟兄?!”
明扬抬起头来,环视堂内众人,朗声道:“今天盐帮开香堂,就是为了处置这个孽畜,各位兄弟们都在,她明一一虽是我的女儿,但明某身为盐帮帮主,绝不徇私,今日该如何处置她,各位兄弟尽管直说!”
众人闻言相互对视之下,眼中已是了然,看来今日帮主是打算大义灭亲了。几个年轻新进的堂主皆不以为然,暗自冷笑不已,显然早就不满明一一一介女子,身居高位,现在她自取其辱,不管今日明扬会如何处置她,明一一肯定不能在盐帮再掌权了,只是她毕竟是帮主亲生女儿,在盐帮也颇具声望,此时若是公然落井下石,帮主碍于今日形势,不便说什么,但这笔帐说不准要记在谁的头上了,因此他们即便乐意眼见明扬严惩,但也宁愿不发一言,只是在一旁看好戏罢了。
而盐帮的那些年长的当家和早先一一亲手提拔上来的掌堂就不一样了,他们虽然也恼火一一的所作所为,但毕竟不是看着一一长大的,就是一一对他们有大恩的。除去一开始对一个小丫头掌权暗存不满之外,他们几年来看着一一对盐帮尽心尽力,尤其明家对盐帮而言,不仅是几代帮主,更有重恩,如今眼见明扬要当众处置一一,几个素来与一一交好的当家已是心软了。
一直以来,盐帮聚集的都只是些失了土地的流民,流离失所的灾民和城里一些贫苦的百姓,只是帮大盐庄、官家做些行脚、搬运的活计,顶多私下里晒贩些海盐,做些小打小闹、偷鸡摸狗的勾当。因此在整个盐业的行当里只是个行苦力的角色,帮众们最多以此维持生计,还要提心吊胆,不知哪日就丢了性命。
几十年前,据说当时盐帮出现了巨大的变故,盐帮危在旦夕,当时的老帮主也被叛徒害得只有一口气了。所幸当时的帮主打破陈规,明扬的父亲明静临危受命,接掌了盐帮。当时大家都不看好只有十几岁的明静,谁知这个少年手段灵活诡异,行事干净利落,三下两下巧计解除了帮内的危机之后,仅用了半年便整肃了盐帮,接下来便带着刚刚大乱之后的盐帮,凭着他灵活的手腕,惊人的胆魄,硬生生地杀出了一条血路,渐渐地盐帮在江湖上的地位慢慢地建立起来了。
几年后,原本顺风顺水的明大帮主,竟然牵扯进了皇家的恩怨,不知受了什么牵连,只知道似乎跟当年的兵部尚书于谦于大人有关。夺门之变后,于谦和明静几乎同时被捕,两人被打入诏狱,受尽锦衣卫的百般折磨,就是为了从他们口中掏出个于谦谋逆的供述来。
于谦抵死不认,厂卫百般刑求而不得,于谦好歹是兵部尚书,当年北平保卫战也是立下了赫赫战功,虽然入狱,但威名仍在,锦衣卫也不敢太过放肆。但明静就不一样了,他以一介白身任于谦幕僚,无官无职,不过是个江湖帮派的头头。当时明静在诏狱中所受的折磨已远过于于谦,却始终对于这些莫须有的罪责抵死不认,最终为保妻儿朋友,明静在狱中自尽。
但临死前,也不知是不是明静在狱中与朝廷做了什么交易,朝廷竟然网开一面,本该入教坊司的明夫人等家中女眷竟然意外获释。劫后余生明夫人万念俱灰,散尽家财,遣散家人,安排刚及弱冠之年的明扬娶了他们夫妇的养女。在明静七七的当晚,明夫人打发已是身心俱疲的小夫妻俩回屋休息之后,就在明静灵位前抹了脖子,追随明静而去了。
盐帮少了明静这个主心骨之后立即大乱,人心涣散,人人自危,如同一盘散沙,各谋私利,各图前程,盐帮好不容易拼杀出来的大好局面岌岌可危。盐帮的几个大佬见情势不妙,想起明夫人也是个聪明过人,胆识卓绝,行事果断的奇女子,便聚在一起几下商议了之后,排除了成见,联袂登门,想请明夫人代夫执掌盐帮。
谁知刚到明夫人暂居的小院,只见大门上挂着丧,院内再度摆起了灵堂灵棚,大佬们心知不妙,果见明扬携妻再度披麻戴孝,只是这次送的却是母亲。
大佬们的算盘落了空,失望之际,本欲离去的众人之中不知谁突然福至心灵,将目光瞄准了家中突然遭逢剧变,却咬牙撑起了整个家的明扬。于是一身素缟的明扬被推到了风云诡谲的盐帮大堂。由于明静余威尚在,再加上盐帮大佬的一力辅佐,明扬自己果然也争气,没辱没父亲名声,几年之后,盐帮再度在江湖上声名赫赫,让盐帮再度看到了希望,明扬自己也挣出了一份令人艳羡的家业。
几年后明扬的一妻一妾几乎同时怀孕,明扬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谁知也不知是不是明家太过顺利,连老天都妒忌。明扬的正妻,也就是明静养女生产之日竟然难产,诞下一女之后便撒手人寰了。明扬与妻子从小青梅竹马、患难与共,感情何等之深。妻子走后,明扬似乎看清了很多事情,从此心灰意懒,不再图思进取,只求维持现状。
盐帮的帮众虽然心下稍有微词,但却也不好明说,毕竟明扬该管的都还在管,该干的也没推辞,他们只好等帮主从丧妻之痛恢复出来再说。
谁知这一等就是十年,十年之后的某一天,也不知明家发生了什么,明扬竟然将明家的产业都丢给了明家二女明一一,当明扬将一一推出来的时候众人大跌眼镜,虽说有了前例,但毕竟明静、明扬是男子,现在明扬丢一个十岁的女儿出来执掌家业,还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但当时明扬聪明地只是让明一一接管明家产业,毕竟是他自己的家业,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与明家前人一样,明家之人似乎都颇受上天眷顾,小小年纪便都能撑出一片天来。两年之后,明家的诸多产业不仅没有就此衰落,反而愈见昌荣,于是明扬顺理成章的将明一一带入盐帮,不久之后便将盐帮的事物也丢给了她。
谁知明一一这个小姑娘虽是女儿家,见识却颇为独到,盐帮一直以来以海盐为主,手中虽有少许盐引,但仍以私盐为主,场面闹得不大不小,再加上这几年明扬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上面了,朝廷对私盐这块却越管越严,盐帮人的日子也日渐窘迫,人心也渐渐散了。
一一接手盐帮之后,将眼光居然放在了无人问津的岩盐之上。要知道岩盐不比海盐、井盐,虽然易得,但所得的盐块粗大苦涩、难以下咽不说,有的更因杂质过多还有毒性。因此即便是平头百姓,若不是穷困到揭不开锅的地步,都不会去买岩盐,也正因如此,朝廷对岩盐管理松散,知道没什么人打岩盐的主意,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一一家中长年与盐打交道,心中早就瞅准了这一个空挡,她接掌盐帮之后,一一力排众议,带着一帮半大不大的小子整日地混在盐池中,连续好几个月一一处理完帮中事物就往盐池中跑,想方设法地改进岩盐的滤煮之法。当时所有人都不看好她,一一却凭着不知道与谁较劲的蛮劲,终于上天不负有心人,半年之后,经历了多少不眠不休的辛苦之后,他们终于制得了白花花的精盐,没有异味,没有毒性,品质堪比上好官盐。
一一的成果让所有人都闭了嘴,当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巨大的喜悦和对未来深切的期盼之中时,一一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带着制盐之法和所得的成盐敲开了盐道衙门的大门。
之后岩盐的制法及所得的利润大部分都被官府拿走了,盐帮所剩不多,换来的只是成倍的盐引和便利,对于一一的所作所为,盐帮从上到下没人理解,尤其是跟着一一一起制盐的小子们,更像是被人挖了心头肉一般的疯狂。一一却仍是顶着各方的压力与官府合作愉快,当时的她可谓众叛亲离,岌岌可危,几次差点被人取而代之,甚至有几次都有了性命之危,若不是楚南,恐怕也没了以后的明二当家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一一态度诚恳,办事得力,官府乡绅对盐帮的态度大为改观,能行便利之处都睁只眼闭只眼了,得了便利之后,盐帮之人也慢慢回过味来,体会到一一的眼光之长远。渐渐得到支持后,一一将精力放在了赈灾、救济这种惠及百姓的事上,几年之后,盐帮已不仅仅是一个江湖帮派,而成了一个官府乡绅敬畏、百姓拥戴的大帮,名望声势已不容任何一方小觑,盐帮之人和帮外之人打交道时,对方也隐隐地多了几分客气与尊重,所办之事也比原先容易了不知多少。
正当盐帮上下汇聚一心,摩拳擦掌准备更进一步时,明扬的一个无心的决定毁了这一切。一一遵父命到江西给姑母的女儿贺亲,这本无可厚非,谁知明二当家竟然一去不回头,赫赫有名的明二当家竟然如泥牛入海般消失了,留给明扬和盐帮的居然只有一纸书信,说她终觅心上人,已嫁其为妇,不宜再在帮中担当重任,请帮主和帮中兄弟另寻他人,自己择日回来领罪……
从此,王守仁这个名字成了盐帮所有男子的心头刺,尤其是盐帮适婚男子,哪个没对一一动过非分之想?娶了她不仅仅娶了俏佳人,更娶了佳人身后的一切,这突然冒出来的混小子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
状元之子……算个屁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