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得楚南不恼火，他与明一一从小青梅竹马，她的一切楚南都看在眼里。他这个师妹眼界甚高，从小就倾慕父亲，天下男子在她眼中都有如浮云一般，谁都入不了她眼。可是楚南不在乎，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只要师父点头，即便一一也无从反对，只要成了亲，看不看得上眼就由不得她，毕竟三从四德、三纲五常在那摆着的，而且娶了她就不仅仅是娶了个明家小姐，这个明家小姐更是赫赫有名的明二当家，身后是诺大的明家、偌大的盐帮。

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明一一去贺了趟亲就先斩后奏地将自己嫁了，只寄来一纸书信，说是终遇良人，愧对父母，随后便像消失了一般，没了踪迹。消息传来，气煞了明扬也气煞了他。不知是何方才俊，何德何能能让明二当家不管不顾地委身下嫁。他曾经猜过那人究竟是貌比潘安呢，还是才胜子建，今日一见，居然是这么个四六不着的书呆子！叫他情何以堪？

明扬提了提嘴角，对他的话不置可否，起身从王守仁身上扯下了一块随身的玉佩，丢给了楚南。

“明日未时，盐帮大堂。她若不来，后果自负！我看她还要躲到几时？！”

森冷的音调没有半点起伏，听得楚南不禁心下一凛，数年前处置盐帮勾结官府的内鬼的时候，师父……似乎也是这个态度。

……

王家虽然家境尚算殷实，守让走后，家中但没有必要为了她一个人装点门面而再请个先生，一一识趣地表示她可以平时自学以修身养性。世俗本就对女子要求不高，她这么一说，岑氏自然顺坡下驴，奉上了一笔丰厚的酬金给杨氏，结束了她的课程。

现在在王家，岑氏不管，杨氏不在，王守仁的三娘李氏是个安分守己、低眉顺目的普通妇道人家，平日里也不多事，这家中的钱财出入自然就由一一掌管，虽然比起以前，事情少得很多，但毕竟每天都有点事情做做，也能打发些时间。

今日的一一不知怎的心神不宁，做什么都不顺，冰心又有事要做。一一毕竟是新进门的孙媳妇，上头还有一大帮的长辈，自然不能像以前那样宠着冰心，冰心也理解，毫无怨言地更其他下人一样做着粗活，有时甚至还要被人暗暗地欺负。一一不忍，想让她在外面自立门户，但冰心说什么也不肯弃她而去，一一也只好随她去了。

又不能出门，一一只好无聊地拿起一本书，随手翻了翻，丢在了一旁，女子四书她没兴趣，男子的四书……她更没兴趣；家里的账簿已经被她翻了不知道多少遍，大大小小的漏洞都已经被她堵得严严实实，实在找不到什么挑战。有时候，不得不窝在后院当少奶奶的明二当家实在有些怀念当年的峥嵘岁月……

一一正在对着书本发呆之际，突然“嗖”的一声，一支袖箭破空而来，一一双眼瞳仁一缩，两指一夹，夹住了那枚袖箭。

袖箭十分眼熟，袖箭上绑着的玉佩更眼熟，一一的心为之一沉，摊开了袖箭上的布条，上面的字迹也很熟悉，却登时让一一手脚冰凉。

“明日未时，盐帮大堂。”

楚南。

他都来了，那她爹……

该来的……终究要来，来得那么突然，让她措手不及。

正如她所料，当晚，王守仁没有回来。

王华问起，一一只好说他留在友人家里讨教学问了，这种事倒也平常，王华点点头便算是过去了，也没再追问，只是一一知道明日那关，却是没这么好过的……

第二天一早，一一将冰心叫到了自己的房间，她看着冰心姣好的身段却是一身寒酸的仆衣，一一暗自心酸，拿出了五百两银子，旧事重提。

只是她刚说了个开头，冰心却二话不说跪在了她的面前，低头不语。一一见她如此坚决，劝道：“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你这又是何苦呢？”

冰心仍是回以沉默。

一一长叹一声，将那包银子丢在冰心面前，冷冷地丢下了一句：“话已至此，你想跪就跪着吧。”说完拂袖而去。

青龙令，那是帮里处置叛徒的，一开始爹就给她的任性下了定论，这一去她还能不能回来，或许……只有天知道。

“若是我回不来，帮我照顾相公。”

这是一一离去前留给冰心的最后一句话，冰心惊觉不对，抬头想问个明白，却哪里还有一一的踪影？

“小姐……”

……

京城的盐帮分堂位于城东最大的祥和盐庄后堂的密室中，一袭男装的一一地出现在盐庄门口，开口便要找大掌柜。盐庄的小伙计不认得她，却见一一虽穿着简单，但见多识广的小伙计看得出都是上好的苏州丝绸，做工讲究，一一一脸森冷，气势逼人，小伙计自然不敢怠慢，奉了杯茶之后，向后堂禀报了大掌柜。掌柜余四三步两步地跑了出来，见真的是久违了的一一，叹了口气，跺了跺脚，还是毕恭毕敬地将一一请进了后堂。

“二当家，这次帮主气得不轻，您就服个软，再怎么说大家都是看着您长大的叔伯兄弟们，也会帮着说话的。”余掌柜见一一一脸倨傲，以为她心中不忿，不放心地低声交代着。

“余伯，谢了，一一知道的。”一一微微一笑，点点头，感谢道。

“唉！你这孩子，也不知说你什么好。”余掌柜摇着头，将所有的担忧都化作了一声长叹。

到了后院书房，余掌柜打开门，将一一迎了进去，随手带上了房门，挪开了旁边架上的一个花瓶，南边的那面墙缓缓移开，露出了一条漆黑的甬道。

余掌柜将一一请进去，自己随手关上了密道的门，走了一段，密道两边便有盐帮弟子守候。一一虽然犯事，但威势仍在，那些低阶的弟子也不敢有所怠慢，将他们领进了正堂门外。

余掌柜唱了名号，等在门外，里面传来一声“进”，只听“吱呀”一声，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里面灯火通明，两边坐满了人。

这种级别的盐帮堂会，余掌柜没资格进去，他侧过身来，让道给一一，担忧地看着一一一脸平静地走了进去。

久不露面的盐帮宿老，执法掌堂，各堂堂主，还有久违的……盐帮帮主都到齐了。明扬甚至请出了盐帮历代帮主的牌位，一一虽是心中早有准备，见到今日的这个架势，知道今日执行家法是在所难免的了。

众人见她到来，不禁窃窃私语，既有愤懑，亦有惋惜，更有看好戏的。楚南见到她来，既是激动，又是担忧，却又有一丝不忿；正中的明扬却是一脸森冷，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一一环视了一眼大堂，将堂上之人的表情尽收眼底，王守仁被两名盐帮弟子押坐在一旁，估计被封住了穴道，看见她时，一脸焦急关切，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王守仁脸上有青有紫，嘴角还肿了一块，衣服上的污迹一块块的，显然是被打过了。一一看得心绞，但见他尚能坐好，知道没受什么大的伤害，也稍稍放下心来。

一一站在大堂上，与明扬对视一阵，眼中并无丝毫惧意，直挺挺地跪在堂前。

“盐帮不肖弟子明一一私自离帮，不告而别，有违帮规，请帮主责罚！”朗声说完之后，便伏在地上。

明扬闻言冷哼一声，站起身来，走下台来，走到她面前：“私自离帮，不告而别，好个不肖弟子！明一一，你可知身为盐帮当家不能私通官府，明家子弟不可入仕？你身为盐帮二当家、明家掌舵人，视帮规、祖训如无物！你一躲便是三年，你可知此等行为，与叛帮何异？！你自己说，这三年来你都干了什么？！”

一一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旁边的王守仁，却没看明扬，笑了笑，说道：“三年前，一一奉帮主之命前往江西恭贺表姐于归之喜。当时表姐与王公子有误会，表姐对王公子心存芥蒂，不愿嫁他，倒是一一与王公子一见倾心，便自作主张代表姐嫁与王公子，本想早日回来禀报父母，告知帮中兄弟，一一既已嫁为人妇，自然不便担当帮中职位。谁知归途之中路遇山洪、盗匪打劫，我与相公几人劫后余生之后都有伤在身，不得不在附近农庄养伤，待得伤好之后已是一年有余。一一知道已是百口莫辩，便不敢露面，藏身于王家，求得一时之安。”

一一顿了一顿，抬头直面明扬，没有半分躲闪：“一一隐瞒身份，代嫁骗婚在先，任性妄为却又胆小怕事在后，所有事情都是一一一人所为，我家相公一直被我蒙在鼓里，并不知情，请帮主明鉴！”

她此言一出，顿时大堂一片哗然，众人交头接耳，对着一一指指点点。一一身份再尊崇，但也是一介女子，大庭广众之下竟然如此不顾羞耻，骗婚代嫁，不惜与人私定终身，众人皆暗暗不齿，明扬身边的楚南更是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吞了王守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