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以王守仁的性子,让他整日枯坐桌前看那不知道看过多少遍的四书五经的确有些困难,他读书读累了便喜欢出门瞎溜达。所幸弘治朝的风气已比当年洪武朝和永乐朝的风气开明了很多,许多青年士子、失意文人喜欢成群结社,谈论诗词学问之余也谈论天下大势,激扬文字之余顺便指点江山,批评朝政,整日的一副世人独醉我独醒的悲愤状。
这种诗社多在一些茶寮酒肆之中,三五成群的几个读书人聚在一起,取个文雅的名字,做些即兴抒臆的文章便算是一个诗社了。说实话,这些文章诗词的确有妙笔生花、字字珠玑的,但大多数只能算是滥竽充数、堆砌文字、悲春伤秋等等的。虽然慷慨激昂的居多,但歌功颂德、花团锦簇的馆阁体也不在少数。毕竟承平日久,当今圣上也是宽厚仁慈的一代明君,提倡广开言路,因此市井之中拍拍马屁乞望借此上达天听的也不在少数。
王守仁见着有趣,也凑兴参加了几个,做些应景的诗文,倒也洋洋洒洒,颇为自得,这期间也认识了不少朋友,其中比较谈得来的还是李梦阳。
说到这个李梦阳,年纪和他一般大小,名头可比他王守仁大了许多。李梦阳从小就才思敏捷,以诗文卓著而闻名。李梦阳自命不凡,诗文气势恢宏而洒脱,提出“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力主要恢复秦唐的风格,与当今茶陵杰出诗人李东阳所推崇的馆阁体渐成分庭抗礼之势,时人称之为“二阳”。
相识以来,李梦阳不止一次在王守仁面前讥笑馆阁体的萎弱虚伪,王守仁深有同感,但多笑而不答。毕竟李东阳与王华是至交好友,也曾经多次指导过他学问,他也受益颇深,因此即便他对李梦阳的观点极为赞同,也不便公开表态。李梦阳知其为难,也不强求,多数时候一个讲得慷慨,一个听得认真,倒也相得益彰。
这日,王守仁读书读累了便出来晃到了兴来茶楼里想找李梦阳聊天对诗,可到了茶楼里遇到了诗社的几个旧友才知李梦阳不在。几个年轻人随口聊了两句,王守仁做了几首闲诗之后便见时辰不早,准备回去了。一个叫杨斌的诗友见他要走,便打趣道:“王兄,才来没多久便要匆匆离去,可是赶着回去格竹?”他话音一落,旁边的几个年轻人便跟着起哄起来。
王守仁知道自己的格竹之举已成为京城士子中的笑柄,所幸生性洒脱,别人常借此笑他,他也不恼。王守仁知道几个朋友没有恶意,只是笑了笑,朝那几个起哄的家伙拱拱手便告辞了。
谁知他刚离开茶楼走了没几步,便有人叫住了他,王守仁回身一看,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陌生公子,那公子身长七尺有余,长身玉立,器宇轩昂,虽是一身简单的青布长衫,举手投足之间干净利落,流露出一种练武之人才有的英气潇洒。
“敢问这位兄台,可是格竹的王守仁王公子?”
那人拱手一礼,却让王守仁心中不喜。想来也是,自己干的蠢事街上随便一个陌生人都能说得出来,任他再好脾气也会有些恼火。只是那人颇为有礼,王守仁倒也回了一礼。
“正是在下,敢问阁下是?”
“在下楚南,江南人士,家师听闻公子的逸事颇感有趣,早就想约公子聊聊,却始终缘铿一面。今日正巧遇上公子,便在隔壁的福元茶楼备下薄酒,让在下请公子移步一叙。”
“一叙?”王守仁一愣,问道:“叙什么?在下与令师和楚兄素不相识……”他和这个陌生人似乎没什么好叙的,叙他干的蠢事吗?
谁知楚南微微一笑,笃定地问道:“叙朱陆异同,如何?”
果然,王守仁的眼睛为之一亮,“请!”二话不说就带头往茶楼走去,他的态度转变之快出乎楚南的意料,楚南一愣之后,暗叹师父的神机妙算,冷笑了一下也跟着上楼去了。
朱熹和陆九渊陆象山都是理学大家,但各自对于天理的理解各不相同,两者的分歧起于鹅湖之会。
鹅湖之会发生在淳熙二年(1175年)春天。时吕祖谦访朱熹至武夷,二人共同读周、张、二程书,编辑《近思录》。后朱熹送吕祖谦至信州鹅湖寺,吕素知朱、陆二人在理学观点上有分歧,意欲调和统一之,所以约陆九龄、陆九渊来鹅湖一会,共同讨论学术问题。陆氏兄弟主张先发明本心,然后加以博览,认为本心之性千古不变,明心功夫终究久大;朱熹则主张通过问学致知的方法,先博览而后归之约。双方各持己见,陆九龄、陆九渊并赋诗明志,讥讽朱熹格物渐修功夫为“支离”,总不免要泛观,这引起朱熹的不满。双方辩论三天,观点始终未得到统一。
说白了,这两者之争就是在于这至理是存在于天地之中还是存在于人心之中,朱熹尊天理,象山重人心,理学至此而歧。从此之后宗朱者诋陆为狂禅,宗陆者以朱为俗学,两家之学各成门户,几如冰炭。
这本是学问之争,对于天理人心各抒己见而已,但因朱子之学讲究“存天理、灭人欲”,强调三纲五常,从前朝皇庆二年开始,便诏令以朱熹《四书集注》为标准取士,朱学定为科场程式。本朝开国以后,太祖皇帝更是以朱夫子为尊,洪武二年便下令科举以朱熹等“传注为宗”,自然陆氏一支的学问便被斥为歧支伪学了。
对于朱子之学,王守仁本深信不疑,但自从格竹失败之后,私下里对朱子之学起了怀疑之心,便对陆九渊的学说自然而然地起了几分好奇之心。闲暇之时,他找来陆九渊的著作看了,深然其理。然而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却也不敢跟别人说,只是私下里跟王华提过几次,与当时的娄谅一样,王华狠狠地教训了他几回,王守仁便不敢再提了。
二楼雅阁之中,一个三十来岁文士模样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房中自斟自饮等着他们,楚南报了一声,推开门请王守仁进去。那男子见到他来,也不起身,只是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问道:“你就是王守仁?听说是余姚王家状元爷的大公子?”
王守仁以为遇到了异人,兴致勃勃地上来探讨学问,却没想到此人如此倨傲,一上来便将他父亲的名头抬出来了,要知道他从小就被状元公之子的名头压着,干什么都觉得像是沾了父亲的光似的,心中十分不喜,但转念一想,古往今来但凡有真才实学的奇人隐士,哪个不是傲视权贵,对其他人爱理不理的,便也不敢有所怠慢,当即整肃衣冠,对着那人长身一揖,道:“小子便是王守仁,敢问前辈如何称呼?召小子前来有何指教?”
那人放下手中的酒杯,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嗤笑道:“也不怎么样嘛!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王守仁闻言一愣,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刚要开口,那人又问道:“听说你对着竹子发了七天的呆,可悟到什么道理来了?”
提到这个,王守仁就来劲得多了,他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将朱熹关于格物致知的道理又说了一番,皱眉疑惑道:“我明明是按照朱夫子的道理做的,为何格不出来,你说是我错了”他迟疑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靠了靠,压低了声音:“……还是朱夫子错了?”
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让那人为之一愣,很久没有遇见过呆到这么纯粹的呆子了,顿时戏弄之心大起,想了想,一本正经地给了他一个很明确的答案。
“是他错了。”
王守仁登时大喜,转眼间又有些心虚,很谦卑地求教道:“前辈何以见得?”
那人似乎有点不耐,皱了皱眉,问道:“他的话你是不是信了?”
王守仁闻言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答道:“是的。”
“那是不是按照他的话做了?”
“是的。”很肯定的语气。
“结果不但撞得头破血流,而且一无所获?”语气中已经带了几分调侃,但闻者浑然不觉。
“……是。”虽然很蠢,也很丢脸,但这是事实。
“既然你都照着他的话做了,那错的自然不是你,是他了。”很简单粗暴的推理。
“可是……”王守仁仍有几分不确定:“可是……朱夫子是圣人啊!”
“圣人?”很不屑的语气从鼻孔中喷出:“谁告诉你圣人的每句话都是对的?樊迟问稼,孔夫子鄙而斥之,农为天下之本,若天下之民皆无心稼穑,民何以聊生?国何以为国?”他的话说得王守仁一阵沉思。
“既然孔夫子都有错,为何他朱夫子就错不得?天下之事,本就和而不同,又岂因人的地位不同而有定论?”
果然,老爹是状元也未必是什么好事,看看,儿子读书都读傻了吧?
同样的论调虽然早已有人跟他提过,但此时的他却有如醍醐灌顶一般豁然开朗,王守仁起身,长身一揖。
“前辈一言之教,守仁受益匪浅,日后当……”他话音未落,便觉颈后一痛,眼前一黑,载到在地。
楚南揉了揉手掌,忿忿不平地瞪着地上的王守仁,用力踹了他两脚,恼道:“师妹千挑万选,不惜背盐帮、弃明家,就为了这个浑不吝的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