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一一让冰心炖了一碗冰糖雪梨亲自给岑氏送去。自从嫁进王家之后,老太太对一一是发自内心的关爱。全家给她的用度是最好的不说,一有好东西总是第一个先想到她,还时不时地拉着她嘘寒问暖一番。明明白白的偏爱让王华的两个妾室又羡又妒,三夫人赵氏还算宽厚,明知老太太偏心,却只是苦笑一阵带过,倒是杨氏,看一一却越发的不顺眼了。
对于这个祖母,一一还是由衷地敬重,不得不承认,老太太给她的关爱,比她苏州家中任何一个亲人还来得多,在一一看来,老太太什么都好,就是总是有意无意地盯着她的肚子,话里话外总是在催她快点给她添个重孙子,让一一很不自在。
“奶奶,歇会吧,我听说您有些咳嗽,让冰心炖了碗冰糖雪梨,您先喝喝润润喉,待会我再给您抓个方,一准两天就好。”
老太太放下手中的账册,慈爱地看着她,拉过了她的手,笑道:“秀兰就是贴心的可人儿,守仁娶了你,还真是好福气。”
一一红了脸,不依地笑道:“奶奶取笑秀兰了。”
老太太端过碗来喝了两口,放在一旁,拿起桌上的账册,皱眉道:“哎,这个月的开销又多了二十两,家里又没多添置什么东西,奶奶老糊涂了,看了几遍却也找不出谁在不干净。秀兰啊,你也读书识字的,帮奶奶看看,哪里出了纰漏。”
一一闻言有些为难:“奶奶,秀兰初来乍到的,这种事交给秀兰,怕是不合适吧?”
岑氏斜睨了一一一眼,嗔道:“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是我王家的长媳,这种事不交给你交给谁?难道交给你二娘?她那个人什么品性你当奶奶不知道?说不定这里面就是她在搞鬼!秀兰啊!做人不能太厚道,这个家迟早要交到你手里的,该管的事就要管起来,知道吗?”
有时候不得不说女人的信任有点偏执,就像此刻,就凭一个“长媳”的身份,岑氏就对一一没来由的信任,信任到令一一有些汗颜的地步。
“你婆婆芸娘也是个精明实在又善解人意的好媳妇,这些事她在的时候都是她在管,那些年可没出过一点纰漏,可惜命薄,过世得早。哎,可怜守仁这孩子了,十二岁就没了娘……”
老太太被勾起了想起了往事,擦了擦眼角,听得一一也随之心酸。老太太伤感了一阵之后,抬头叮嘱一一道:“所以秀兰啊,趁年轻尽早要个孩子,女人一旦怀上了就是一条腿在鬼门关里了,守仁他娘就是,生他弟弟的时候难产,结果一尸两命,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一一从岑氏那边回来之后难过了好一阵子,想到了王守仁,想到了不曾蒙面的婆婆,想到了不敢见面的爹爹,想到了盐帮,想到了自己日后难测的未来……
胡思乱想之际,一一翻开账册,王家这几个月来一行行进项出项都摆在眼前。看了没多久之后,什么人在其间动了手脚,拿了些好处,岑氏或许已有察觉但苦无证据,但一一已然心知肚明。
这到底不过是一户寻常大户人家的日常流水,自然不比盐帮、明家的繁复,这里面的漏洞在一一看来,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更何况做手脚的人的手段也不甚高明。这几个月来,衣裤布料的要价在一点点的增多,米价也是虚高,而经手人只有一个。一一比较庆幸的一点就是账簿上报的盐价倒是官盐普通的市价,看来那人到没能力染指到这一块,不然她还真的不好办。
数日之后,城中玲珑绸缎庄和庆丰米行都接待了一位精明华贵的夫人,这位夫人穿戴都十分讲究,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位有钱人家管事的太太。只见这位夫人这边摸摸,那边问问,说是家中人多,耗费也多,有意要跟贵掌柜做些长久的生意。两家商号的掌柜们听到都喜出望外,各自报了价格。
谁知这位贵妇人不是可以随意糊弄的主,给出的价位竟然都只比他们的进价高出了一点点,让两位掌柜的暗自心惊不已,赶紧将自家老板请出,亲自与这位夫人谈价,好一阵讨价还价之后,双方才达成一个令双方基本满意的价格。
谈完之后,老板们这才向这位夫人打听今后这些东西要送到何人府上,贵妇人自报家门,笑意晏然地告诉他们:城西王华大人家。她话音一落,几位当家的老伴掌柜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欲哭无泪之余还要装出一副有眼不识泰山的欣喜状,着实为难了这几张满脸都是褶子的老脸了……
数日之后,一一满脸愧意地将账簿还给了岑氏,说是年轻识浅,看来看去也找不到什么纰漏,只好还给祖母,实在有复祖母所托。岑氏闻言微微地有些失望,见一一满脸愧疚,自然不好责怪,反倒温言抚慰了几句。
出了岑氏的房门,一一接过冰心递上来的礼物,拜访了杨氏这位二娘。双方见面一阵虚情假意的开场白之后。一一怯生生的拿出了礼物,是一匹上好的苏州锦缎,说是进门这么久了,嫁妆也丢了,没什么礼物孝敬二娘,实属不敬,这不这两天上街,看到了一家绸缎庄,里面的缎子还真不错,很适合二娘这窈窕的身段,便赶紧扯了一匹,给二娘、弟妹添置些新衣。
从来就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是送礼上门的笑脸人,杨氏虽然很不待见一一,但一瞅便知那是匹上好的料子,半真半假地推就了几趟之后,便勉为其难地接了过来之后,笑容倒是真诚了几分。
“二娘,你别看,这洪都就是不比京城大气繁华,这京里的货色就是又便宜又好。二娘你不知道,那家玲珑绸缎庄里好看的料子多了去了,老板人也实在,真真的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我在洪都城里也没买过这么物美价廉的好衣料呢!二娘这几日若是有空,咱们娘儿俩要不抽个空去逛逛,那老板说买的多还更有得便宜呢!还有米行南北货什么的,像这匹绸布,不过一两三钱银子,还有那上好的东北珍珠米,也不过二十文钱一斗,二娘你别笑话我没见过世面,这京里跟我家那乡下地方就是不一样啊……”
一一的邀请要多诚挚有多诚挚,一副十足的乡下人进城的模样,可这一通夸赞讲下来,杨氏和那几位老板一样,脸上的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她在一一期待的眼神中好不容易挤出了一点僵笑,表示下次有空一定一起去逛逛。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黄鼠狼给鸡拜年也没这么虚伪的!
足不出户只想精打细算捞点小钱的杨氏算是领教到这位挂名媳妇的手腕了,而且有如春风沐雨般和煦,让人想翻脸都找不到由头……
没过多久,岑氏渐渐地发现家里也没少添置什么,用度开销竟然比几年前还要少了许多,而那位二娘突然变得谨小慎微了许多,家里说话时也有意无意地瞥上那位进门才没多久的孙媳妇几眼,眼神中在羡妒之余,却不经意间加了几分畏惧。
老太太毕竟多吃了几十年的米饭,什么都看得通透。杨氏的这点小心思根本逃不过老太太的眼睛。于是某一日趁着一家人都在的时候,岑氏当着大家伙的面,不由分说地将家里的账本和钥匙从杨氏手里讨要了回来,不由分说地交到了一一手中。男人们自然没什么意见,女人和下人们却知道,这家里的当家主母已然换人了……
王守仁对祖母这么笃定的主意也没有什么意见,只是当一一询问的眼神投向他的时候,他给了一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让一一的脸不自主地红了红……
“你呀!真是闲得慌!”
这是王守仁晚边回房后给一一的评价……
不到两个月,王家长媳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收服了王家上上下下一众女眷,而且无人知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