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氏一听最后一句,眼中光华一闪,想起了之前守让说她医术精湛,当即二话不说就给一一跪下了,吓得一一赶紧避开扶她起来。
“先生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直说好了,哪有先生跪学生的?”一一没想到她的反应那么大,早知道就不耍她,直说好了。
“是小妇人有眼不识泰山,请少夫人大人不记小人过,小妇人的两个孩儿常年疾病缠身,痛苦不堪,这些年来小妇人不知道已经请了多少名医,却总是时好时坏,小妇人却不敢死心。小妇人是否能请少夫人屈尊移驾,为小妇人的两个孩儿看诊,给他们一个希望。”郑氏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想来这些年已经被折磨得身心俱疲了。
一一将她扶了起来,面对这样一个可怜的母亲,敛去了玩笑之色。
“郑先生,要我出诊不难,只是我也没有把握是否能治好你孩儿的病。”
郑氏闻言点点头,说道:“这个我知道,这些年我都不知道请了多少名医了,为两个孩子治病已经几乎耗尽了我和先夫几乎所有的家财了,很多大夫在来之前都说得神乎其神,但真正用过药之后却不见丝毫好转。少夫人,我没办法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们每次发病,我这个当娘的却束手无策。”
一一苦笑了一下,说道:“我尽力吧!”
郑氏的家离王家有两条巷子,却有着天壤之别。不说家徒四壁吧,四周却也是空荡荡的,十分寒酸,连条像样的椅子也没有。家具七拼八凑,样式各异,都十分老旧,看得出是捡别人用过的回来将就着用,家中只有一张床,现在天气已经转凉,床上却只有一床打满补丁的薄被。
郑氏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郑氏夫家姓刘,女儿五岁,叫刘秀秀,儿子四岁,叫刘毅,都是淘气的年纪。两个孩子见到她来,却只是躲在一旁,惧怕地看着。两个小家伙看得出来长得像郑氏,但也不知是不是常年疾病缠身,还是生活困苦,长得都比同龄的孩童瘦小,也少了这个年纪孩子们应有的灵气。
“不懂规矩,给少夫人行礼!”郑氏轻声斥道,虽是训斥,但听不出几分严厉,看得出来她很疼她这两个孩子。
“见过少夫人!少夫人好!”
被母亲一训,姐姐赶紧拉着弟弟给一一行礼,一一赶紧拉他们起来,坐在一旁,笑着对郑氏说道:“郑先生,你家的孩子很有规矩嘛,看得出你用心不少。”
郑氏倒了杯茶给一一,一一起身谢了接过了,慈爱地看了两个孩子一眼,笑道:“先夫原本就是读书人出身,后来还得了功名,只可惜也是身体不好,早早地过世了,只留下他们,我也不能让他们辱没了父辈名声,只是这些年家境不好,也没法送他们去学堂,也就是我胡乱地教着,所幸这两个孩子都还懂事,省去了我不少麻烦,叫少夫人笑话了。”
一一笑了笑,也不废话,问了病症,说是体弱多病,时常咳嗽,还有喘憋,喘憋严重时甚至小脸煞白,像是随时都会别过气去似的,一一问完之后仔细地给两个孩子探了探脉,查了查舌相,两个孩子都常年就医,也不惧怕,只是乖巧地叫什么做什么了。
经过一番诊治,一一心里也有些底,抬头看向一旁屏息不敢言语的郑氏,迟疑了一会,问道:“郑先生,恕我冒昧,敢问先生,孩子的父亲是不是也有同样的病症?”
郑氏听她提到孩子的父亲,眼眶微红,不觉有些湿润了,她点点头,说道:“先夫就是死于喘证,只是没想到也传给了孩子,我也没用,这些年找不到好的大夫,这两个孩子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就是死也没脸见先夫了。”
“那倒也不至于。”一一轻道,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在郑氏耳中却无异于天大的喜讯一般,这些年她找过许多大夫,很多大夫之前都说得信誓旦旦,但一见到病人之后,都皱眉摇头地告诉她他们先天不足,后天失养,已是病根深重,能维持现状就已经很不错了,要想好那是不可能了。这次她请一一过来其实也没抱太大的希望,只是不死心,现在一一诊完之后却给了她一个截然不同的结论,让她激动万分,却又有些不敢相信。
“这是先天带出来的毛病不假,他们都是先天肾亏而导致肺不纳气,因而动则气喘,病象在肺,病根在肾,只是年纪尚幼,说不定还能纠正过来,若是再晚个两年,怕真是回天乏术了,只是……”
她的话让郑氏看到了莫大的希望,但最后未尽的言语却让她的心再度提到了老高,一一给了郑氏缥缈的希望,却又准备随时夺走它似的。
郑氏咬了咬下唇,嗫嚅了两下,最后下定了决心般:“少夫人有话请直说,小妇人什么都能接受。”她两个孩子听到这话,都默默地走了过来,轻轻地攥紧了娘亲的衣角。
一一点点头,说道:“这病虽然能治,但重在保养,平日里需长期服用些调理的药物,只是这些药物要价不菲啊,尤其是紫河车一味,更是……”这是富贵命,有钱人家的孩子若得此病,还有一线希望,只是郑家已经这般拮据了,她实在不忍再火上浇油。
郑氏闻言松了口气,她笑道:“少夫人,这不用担心,我尚有几件陪嫁的嫁妆,钱财尚不成问题,再说我可以再兼几份工……”
“娘!你已经够累的了,前两日还累晕了过去!”刘秀秀打断了她的话:“若是这样,我和弟弟不看病了!”
“就是!我也不看了!”刘毅听到姐姐的话,也赶紧跟着表态。
“胡说!这怎么行!少夫人,不用理会他们,请下方吧!”郑氏态度坚决,给一一递上了笔纸。
一一笑了笑,落笔写了张方子递给她,郑氏接过来一看,不禁皱眉。一一说得不错,这上面的确是很些贵重药材,像紫河车、人参、杜仲、苁蓉之类的,可不是一般人家能用得起的。
“之前的大夫之所以治得好好坏坏,是因为他们太过专注于药物,喘证的根源乃是肾不纳气,因此需配合些吐纳练气以调理真元。照这个方子连用五日,一月两次,平日里常服些金匮地黄丸之类的,另外我再教他们些吐纳的法子,日后日日练习,若是调理得当,三年之内必可痊愈。”
郑氏看着手中的方子,激动地双手微微发抖,一方面激动于儿女三年之后便可像正常人,一方面却又为难这昂贵的药费。一一哪会不知,当即很识相地递上一张价值百两的银票。
“郑先生,这个就当我这个做学生的一点小小心意,还望先生切勿推辞。”
看到银票,郑氏脸色大变,赶紧推辞:“无功不受禄,我已收了王家的束脩,怎能再接受少夫人的钱财?”
一一知道她会拒绝,笑道:“之前郑先生拒绝秀兰,令秀兰知道先生品行高洁,只是朋友尚有通财之义,如今秀兰已知郑先生确有难处,又岂能袖手旁观?而先生明知秀兰并非相欺之意却仍要执意拒绝,岂非沽名钓誉?秀兰既已拿出,就不会收回,先生若嫌秀兰的钱沾惹不得,那就劳烦先生将其捐助给街上孤苦无依之人吧!”说完,一一容不得郑氏拒绝,便拂袖而去,留下了身后纠结在原处,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的郑氏一家。
一一走在路上,颇为轻松,这世上苦命之人太多,她没有王守仁那样拯救世人的慈悲,但见到了若不出手,也过不了自己那关。郑氏在这般窘困的情况下仍是拒绝了冰心的贿赂,这样的人就值得她出手。
更何况,这种事向来就是利人利己。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说穿了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这些关窍冰心还嫩了些,这么直愣愣地送了出去,难怪被打了回来,至少她一出手,郑氏没追出来,不是吗?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一一上课的时候郑氏就对一一客气了很多,也尊重了很多,这种尊重是发自内心的,以至于上课之时也少了往日居高临下的说教,多了几分探讨。
一一见她不再执着于自己的课业,自然也乐得清闲,课上之时,一一时不时地天南海北地聊些这些年的见闻,只是托于道听途说之名,这些自然比枯燥的课业有趣得多,守让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对这个学识渊博、言语幽默的嫂嫂更是钦佩。郑氏却知道一一实在无心她所授之学,但毕竟碍着面子,苦笑之余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半个月的时间就这么过了,郑氏渐渐明白这位大少奶奶虽然无心,但真正的平易近人,除了女子该学的女红之外,还真是学识渊博,二人之间也渐渐消除了生疏隔阂。但心有愧意的郑氏还是板着脸硬逼着一一学了几首简单的曲子,毕竟她拿着王家的束脩,教了这么久的学生好歹在关键的时候得拿得出几首像样的曲子充充门面,不然就连她自己那关也过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