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一一兴致满满地去上课，见郑氏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一一心中有数，大大咧咧地将昨天冰心偷偷买给她的绣件交了上去。结果……

结果郑氏横挑鼻子竖挑眼，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这绣件的绣工显然和她的水平不符，就连一旁的小丫头都听出来了，就差没逼着她当场再绣一副一模一样的出来……

结果读书和琴技那关就更难过了，夹枪带棒的话噎得一一差点没跟她当面拍了桌子……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郑氏很威风地再塞了一本《论语》给她，让她好好读读，学学最基本的做人之道。一一翻开来一看，里面夹着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嫂嫂，做人以诚信为本，这个爹爹很早就交给守让了，怎么？这么浅显的道理嫂嫂不明白？”

小丫头很鄙夷地看着她，说得一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经过了水深火热的一个上午，一一的心情自然好不到哪去，回房之后，见冰心正在收拾屋子，“哼”的一声将书往桌上一扔，独自坐在椅子上生闷气。

冰心纳闷地看着她气呼呼的模样，问道：“怎么了？郑先生又为难你了？应该不会啊。”那郑先生昨儿个收的不是挺爽快的吗？

“不会？”一一鼻子里冒着气，从书中抽出那张银票拍在桌上，怒道：“她今天就差没说我的绣件是在京城哪间绣坊里买的了！还给我一本《论语》，要我学学做人之道，哼！本小姐要她教？本小姐出来混的时候她还不知道窝在哪里奶孩子呢！”

冰心也没想到郑氏会这样视金钱如粪土，事情没办好她也有些说不过去，看着怒气冲冲的一一，皱眉建议道：“小姐，郑先生这条路走不通，要不你去跟姑爷求求情，太夫人那么疼姑爷，让他去在太夫人面前说说话，说不定就能不让你再折腾了。”

“行吗？”一一的心思被他说得动了动，一脸期待地望着冰心，有些不确定。

“行！”小丫头倒是很肯定地点了点头，继续很有权威地煽风点火道：“姑爷知道咱们的底，耳根子又软，你好好跟他说说，求求他，男人嘛，哪个不喜欢漂亮媳妇吹枕头风的？”

“嗯……也是！”

……

一一难得地端了碗甜汤亲自送到王守仁书房，声音甜得比那些甜汤还腻。

“相公……我能不能不学那些？那些学了也没什么用，我保证出得厅堂，下得厨房，宜室宜家，以后出去保证不给你丢脸！你看，”一一将纤纤玉手伸到王守仁面前，让王守仁找那上面看不见的针眼。“你看，这才没几天，我的手指都被戳的到处都是针眼，又红又肿的，可疼了！”

“能！”王守仁连头都没抬，给了她一个非常肯定的答案，登时让一一心花怒放。

“真的？”一一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你赶紧怀个孩子，我保证跟奶奶说你要注意休养，不宜劳神过度。”

“呿！”一一知道他在敷衍她，恼火地推了他一下：“你耍我！孩子这种事那说得准啊！”

“那我也没办法了，这是奶奶的主意，在家里奶奶最大，爹和爷爷都得听奶奶的，何况是我？”王守仁依然连头也没抬。

一一见王守仁没理她，不禁有些悻悻然，恼道：“喂！你妹妹欺负我！”

这句话倒是让王守仁从书堆里抬起头来，好笑地看着她：“你堂堂的明二当家，被个五岁的女娃欺负，你也好意思来告状？”

一一难得的俏脸微红，争辩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觉得你二娘好像有意针对我，我才刚来，又没得罪她，她干嘛针对我？”

她的问题显然让王守仁有些闪烁其词：“没有的事，你想多了。”

一一何等敏锐，两只手扳起他的脑袋不让他逃避，皱眉问道：“你老实说，是不是以前你得罪她了，她现在看我好欺负，想报复我？”

“没有！！”回答有点快，又有点响亮，响亮得一一抬高了一条眉毛。

“真的没有？”一一见王守仁没有回答，径自想象起来：“婆婆是正室，又过世得早，要说二娘没虐待你，又或者你没捉弄过她，我不信，你又不是那种逆来顺受、安分守己的人。”

“真没有！”王守仁有点急了：“你就爱胡思乱想，三从四德你真要好好学学，出嫁从夫第一条就是不能质疑相公的话！出去出去，我要读书了！”说完他拿着手上的书像赶苍蝇一样赶着一一，却被一一不经意间瞥到封面，不由得一愣，狐疑地一把夺了过来。

“《周易本义》？你看这个干嘛？摆摊算命啊？”

王守仁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一皱着眉头翻起王守仁书桌上的其他书，喃喃地念着书名：“《太极图说解》、《四书或问》、《伊洛渊源录》、《朱子语类》”一一甚是不解：“虽说考试考的都是朱夫子的《四书章句集注》，但也不是他所有的书都考，你看这些干嘛？这些考试又不考！”

“出！去！！”

下次一定要跟郑先生好好聊聊，在他娘子的功课中一定要加上一条：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人太聪明了真的一点都不可爱！

一一被恼羞成怒的自家相公赶了出来，连同被赶出来的还有她的甜汤，让本来想求情的她一肚子火。

“什么嘛？以为回到家了他就最大了，我凭什么要听他的？”

一一越想越火，听到些动静回头一看，只见小丫头守让躲在竹林里，探头探脑地朝她这边看来。一一正在火头上，也懒得搭理她，看了一眼正准备离开，一些细微的动静却逃不过她的耳力，她定睛一看，一条小小的竹叶青藏在小丫头头顶的竹枝上，正蓄势待发……

“小心！”

一一飞身过去，抱走了小丫头，随即扔出颗小石子，打在了那条已经扑下来的竹叶青上。

“我不要你！走开！娘说你会欺负我们……”

小丫头嫌恶的话还没说完，就见一一放开她走了过去，弯腰从地上捞起一条尺许长，不过小指头粗细、通体碧绿仍在不停扭动的小蛇来，看得守让小脸煞白，想到刚才她就站在下面，牙齿不停格格地打颤。

“这、这是什么？”

一一两根手指夹在那条竹叶青的三寸上，抬起手来打量着那条蛇。

“竹叶青，这条蛇不错，蛇胆清肝明目，蛇身可以用来泡酒，相公这段时间读书也累了。”一一说完想着如何打理这条送上门来的药材，转身就要走了。

“嫂、嫂嫂……”

“嗯？”一一转过身来，看着仍是一脸惊吓的守让：“你要是怕的话赶紧回去，现在天气凉了，蛇要出来觅食准备冬眠了，少在林子里玩，待会我让人熬些定惊茶送到你屋里，睡一觉就没事了。”

“嫂嫂！”

小丫头见她要走，不由得追了两步。

“怎么了？还有事吗？”一一看着欲言又止的她，转即明白过来，笑道：“都是一家人，没什么，回去吧！”

“嫂嫂……你能不能、能不能……”

“什么？”

小丫头走到她面前，小手扭着衣角，头压得低低的，嘟囔了半天，一一也没听清楚。

“嫂嫂，你能不能……能不能教我？你刚才那样又威风又帅，就像大哥跟我说过的话本里的侠女一样！”小丫头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眼里充满了冒着泡泡的期待和景仰。

一一看着她这样，不免为之失笑，这家伙，自已乱来也就罢了，还要带着妹妹看这些有的没的。她两指头用力一夹，夹断了竹叶青的脊骨，那蛇立刻不挣扎了，软软地垂下身子。一一将蛇身放在一旁，守让吓得退开了两步，一一笑着蹲下了身子和小丫头平视。

“怎么？不怕嫂嫂欺负你了？”

小丫头红了脸，低头咬了咬下唇，小声地说：“都是娘说的，我可没说。”

一一好笑地摸了摸她的头，不再为难她，笑道：“我教你是没问题，只是怕你娘不让你学这些。”

守让激动地抬起头来，听到了她的话想起自家娘亲的态度，又失望地低下了头。

一一有些不忍，想了想道：“那要不找没人的时候你到我房中来，嫂嫂找个没人的地方教你，可好？只是练武很辛苦，你受得了吗？”

“我能的！”小丫头开心坏了，赶紧点头答应保证，然后再小声地夸了一声：“嫂嫂真好！”

一一笑着弯下腰在她面前伸出个小指头：“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哦，不能告诉其他人的，还有，以后你不可以再欺负我！”

“嗯！”

两国和约就此达成。

有了个小内应就是不一样，至少一一上课的日子好过多了，一一从守让那里知道郑氏的一双儿女身体似乎都不好，所以每当他们发病的时候最好安分守己些，因为这段时间郑先生的心情一般都不太好。

“那他们得的是什么病？”一一问。

“不知道，”小丫头从桌上拿起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摇摇头：“但是听说每次发病都很厉害，咳嗽，还喘不上来气似的。”

喘不上气？那不就是喘证？一一心里有了个底，感激地摸了摸小姑的头。现在下午没事的时候，守让都会偷偷溜到一一房里，让一一教她练武，一一先教了她几个简单的招式和简单的吐纳，让她从基本功练起。有时冰心也会提点她几句，小丫头被彻底买通了，成了她们的小内应。

第二天上完课，一一很腼腆地送出了一个盒子，说是给先生的一点意思，不成敬意。郑氏皱了皱眉，下意识地要推开。

“这也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就是我娘家祖传的清金丸，由多种珍贵药材配制而成，有病治病，没病强身，养心安神、强身保健，主要针对些失眠多梦、美容养颜、肾虚腰痛……”一一一本正经地说了一大通，见郑氏由原先的态度坚决转为犹豫，最后像想起了什么，加上了一句：“哦，还有咳嗽哮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