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到了第二天一早,一一神清气爽地睁开眼,发现身边的王守仁仍然熟睡,便推了推他,仍是不见动静。她伸手一探,心虚地发现昨夜他脑袋着地的地方好像鼓了个包,也不知道撞傻了没有……
到了日上三竿之时,王守仁终于醒了过来,发现一一正坐在床边,一脸殷切地看着他,见他醒来,一条沾湿的面巾马上递到了他的面前。
“相公,醒了?昨晚睡得可好?来,洗把脸,清醒清醒!”
王守仁坐起身来,愣愣地看着笑靥如花的妻子,只是刚刚醒来,脑袋糊涂得紧,还有些隐隐作痛。他看着自成亲之后就从未有过如此贤惠的妻子,半晌之后,突然想起昨夜他是如何入睡的,登时火冒三丈,站了起来,一把夺过面巾,恨恨地擦了把脸,丢到了水盆里,水珠溅得到处都是,然后自己背对着一一坐在桌边生闷气。
“相公?”一一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可是没人理她。
“昨晚你说你弄明白如何格物,如何致知,是不是娄老先生指点了你什么?”一一一副求学若渴的样子,却见他仍是没理她,轻轻地戳了戳他:“相公?”
“哼!”王守仁潇洒地站了起来,利落地甩袖出门,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她有兴致问了,他还没兴致说了!
小气的男人!
一一憋了憋嘴,认命地擦干净了桌上的水。
能生气了,应该没傻吧……
王守仁生着闷气,埋头苦干;一一心虚,低着头也是埋头苦干;冰心和徐爱莫名其妙地看着原本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一早就忙着怄气的两人,但显然两人尽管怄气,却有志一同的没人想解释,对望了一眼,也就只好也低头埋头苦干……一家四口在一种近乎诡异的气氛中扫干净了满桌的早饭。
王守仁用完了早饭,站起身来准备再向娄谅请教学问去,却见娄家的一个小厮快步走了进来,说是外面有人找,老爷让几位出去,尤其是冰心姑娘。
王守仁听完为之一愣,下意识地看向一一和冰心。他们只是路经此地,这里没有熟人,有怎么会有人找上门来,随即想起他和一一正在怄气,即使想问也不想先开口,落了气势,便点点头,二话不说地跟着小厮去前厅了。
一一倒是没他那弯弯绕的心思,这里没有认识的人,能找上门来,还点名找上冰心的,不是盐帮的,就是……官差。
一一做好了被盐帮找上的最坏打算,坦然一笑,拉着同样满怀心事的冰心跟着去了前厅。
前厅已然坐了三人,主位上的当然是娄谅,客座上的两人……不认识,看装束应是官差,至少不是盐帮之人,一一暗中松了口气,和冰心私下里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娄谅见他们来了,起身向来人介绍了他们:“这位便是王守仁,翰林院编修王华大人家的大公子,后面的是王夫人和冰心姑娘,就是他们昨日寻得娄某的孙女,好心将她送回来的,这位是广信衙门的李捕头,说是有事来找几位。”
“在下李冲,是本县的捕头,有些事情想请教几位。”李冲也没想到这几个人来头这么大,还是娄府的恩人,自然不敢怠慢,客客气气地客套了一番,道明了来意。
“今日一早,本县卖炊饼的张老头前来衙门报案,说是在城南的水南街深处发现了一男一女两具尸首,在下带人前去勘查,这两人一个是个倒卖人口的人牙子,另一个是个老婆子,姓张,也是本地人,我们之前就怀疑她是拍花子,经常拍些小孩、女子,转手卖给人牙子,谁知今天一早张老头出门卖炊饼,居然发现两人死在巷中了,便到衙门报了案。”
王守仁听完,心中一惊,想到昨日一一的语焉不详,便知是她们的手笔,却一丝一毫也不敢表露,愣愣地听完之后,眨眼问道:“那李捕头不去缉拿凶手,找上我们作甚?”
李捕头听他话中已带责怪之意,便笑着讨好解释道:“那两人既然都是倒卖人口的,我等听说昨日娄老爷家里的孙小姐失踪了,后来找到了,据说是遇上拍花子后被好心人救了给送回来了,于是在下便前来问问。”
“李捕头真是好道理,出了人命官司你不去找嫌犯,来找我们做什么?!难不成李捕头怀疑这二人的命案与我等有关?我们……”
王守仁本欲发作,却听身边低低的啜泣声,转头一看,见一一满眼泪汪汪地拿出手帕拭泪,真真的一副娇弱大小姐梨花带雨的委屈,眼泪转眼间便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一一本就漂亮,此时更添三分楚楚可怜的娇媚,看得堂上小到六七岁,大到七十岁的一众男人都为之心疼。
“相公,妾身愚钝,听这位官家老爷的话,是不是说我和冰心杀人了……相公,我们冤枉啊!相公,我和冰心都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无知妇人,平日里走路连蚂蚁都不敢踩,怎么会杀人?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无知妇人?她也好意思说?!王守仁愣愣地看着似乎手忙脚乱的她,半晌没反应过来。
她这厢还没哭完,就见冰心从身后冲了出来,跪在堂前,冲着娄谅猛磕头,也是边哭边说。
“娄老爷,两位官老爷!这事跟我家小姐和姑爷无关,是冰心昨日见孙小姐一人站在街上,见她站在街口发呆,才将她带了回来。冰心小时也遇到过拍花子,幸得小姐所救,才没落入歹人毒手,因此冰心知道什么是拍花子,若是这样给小姐和姑爷惹上了官司,千错万错都是冰心的错,冰心愿一死以示清白,只望官家老爷千万别牵扯到我家小姐和姑爷!”说完也哭得梨花带雨地伏在地上不肯起来。
她的话说得娄谅和李捕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显然已经挂不住了,若是这样就让李捕头将人拿去县衙问话,那他娄谅的老脸今后往哪搁?
“李捕头,你看?”
李捕头看着乱成一团的大厅,尴尬地嘿嘿一笑,道:“出了人命官司,我们也只是循例问问,对邻里也好有个交代,也没说就是几位,几位千万别往心里去。那两人被人一刀割破了喉咙,想来是个身怀绝技的高手,定然不是几位……”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一就被“一刀割破了喉咙”一句话吓得面色苍白,半点血色也无,转眼间便晕倒在王守仁怀中,气得王守仁赶紧扶住她之余仍是忍不住轻轻掐了她一下。
“小姐!”
“师娘!”
冰心见一一晕倒,爬起来冲将过来扶住她,王守仁瞪了她一眼,冰心自知理亏,背着娄谅和李捕头等人,几不可察地吐了吐舌头。
“李捕头!”王守仁顺势拉下脸来,声色俱厉地呵斥道:“内子是妇道人家,素来胆小心善,听不得这血腥之事!既然知道与我们无关,这查案之事是衙门的责任,跟我们寻常百姓有什么关系?!”
在娄家大堂上硬生生地上演了一幕悲天恸地的窦娥冤,就差没六月飞霜了,而且奇冤无比的窦娥还是自家的恩人。娄谅的老脸当场就挂不住了,委婉地赶人,李捕头等人如逢大赦,估计这辈子也没如此待见过逐客令,赶紧道歉走人。
等人走了之后,娄谅叫来了自家媳妇、丫头、婆子,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将扶着坐好,又是抹药油,又是扇风,又是劝慰,让这一向只接待清雅重要之人大堂登时变成了人声鼎沸的菜市场,反倒将王守仁挤了出来。
好一阵折腾之后,一一悠悠转醒,醒来之后便急着要寻王守仁,众人赶紧让出一条道来,王守仁上前还没站稳,一一便一头扎进王守仁的怀中,双肩不住地微微颤抖,不时发出微弱的啜泣声。
有些人、有些事不服不行,比如说眼前这唱做俱佳的主仆二人……
王守仁暗叹了口气,认命地搂住了一一,为难地抬头看向难得露出慌乱之色的娄谅。
“内子胆小失礼,还望娄老先生勿怪,学生……这就告辞了!”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到怀中人儿再抖了抖,不过这次他敢肯定,这丫头肯定是不想在娄家待下去了,这会一举两得,还不在他怀里偷着乐?
“不怪不怪!尊夫人突遇这等人命大案,惊吓受怕在所难免,倒是老夫招待不周,怠慢了客人!”折腾了这么一出,看着娇弱得像是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再次晕倒的王夫人,娄谅也没心情留客,自然早走早好。
又是一番客套折腾之后,王守仁扶住好不容易惊魂甫定的一一上了离去的马车。由于表达愧疚和谢意,娄家赠礼颇丰,大包小包地往车上装,看得王守仁不禁汗颜,赶紧施礼告辞,在娄家人满怀愧疚的眼神中驾着马车离开了……
“冰心,你真聪明,居然还记得带着辣椒面,不过太辣了,下次准备些没这么厉害的。”
“小姐,一时之间抓到把辣椒面就不错了,哪有的选,我眼睛也疼,小姐,你别动,我帮你擦擦……”
王守仁听着马车里传来的窃窃私语声,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驾!”
一声响亮的马鞭声响过,马匹吃痛,撒丫子狂奔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