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问题显然直白至极,或者根本算不上问题,王守仁却为之一愣,他怔怔地看着她呆了半晌,喃喃道:“这个问题我没想过,也忘了请教娄老先生了……”
随后,他突然“蹭”的一下站起身来,转身就要往外走,被一一一把拉住。
“你要去哪?”
“娘子,你的问题很好,为夫自愧不如,”某人先是郑重其事地肯定了一下她,大有一语惊醒梦中人之感,然后道:“这个问题若是不搞清楚,犹如骨鲠在喉,我去问问娄老先生。晚饭你先吃,不用等我了。”说完转身就走。
一一气得不禁跺脚,赶紧起身拉住他的衣袖,半恼半责道:“你这人啊!想一出是一出,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再说……”娄老先生何等身份,会容你一个无名小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问?
一一正在想措辞才不至于伤他自尊,就听床上的小家伙轻轻地“嗯”了一声,两人对看了一眼,便赶紧凑了上前去。
“小妹妹,你醒了?”
小女娃揉了揉干涩的大眼,愣愣地看着床旁的两个陌生人,再看看周围陌生的环境,半晌之后,缓过神来,一骨碌坐起,窝在床角,双手使劲攥着棉被,一双大眼像会说话般,尽是惊惧之色,像极了一只受伤的小兽,她盯着眼前两个陌生的男女看了一会,终于回过神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大颗大颗的泪珠子一双一双地往下掉。她原本就是个粉雕玉琢的可人儿,这一哭便是十足的梨花带雨,看得叫人十分心疼。
一一叹了口气,嘀咕了一句:“你吓着她了!”推开了床前手足无措的王守仁,坐得更近一些。王守仁觉得冤枉,却也无奈地闪远了些。
“小妹妹,不要怕,我们没有恶意,你是不是在街上走着,有个婆婆叫住了你,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小女娃害怕地盯着她,好半天才慢慢地点点头。
一一微微一笑,笑得十分和煦,让小女孩稍稍亲近了几分,她拍了拍小丫头,笑道:“你碰上了拍花子的婆子了,是姐姐救下你的,你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姐姐和哥哥送你回家好不好?”
小女娃没有任何动静,眼泪倒是止住了,睁着大眼看着她,嘴唇微微抽动了几下,但仍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一一心下了然,也不逼她,柔声道:“我们不是坏人,你告诉姐姐家在哪,我们只是想送你回家。”
小姑娘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憋了半天,低声道:“娘说……坏人脸上也不会写字……”
她的话逗乐了他们,但也放下心来,王守仁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坐在桌边倒了一杯茶喝了起来。
这丫头,都已经被拐过了,现在再小心有什么用?
一一想了想,问道:“那你自己认得回家的路吗?”
小丫头想了想,点点头。
“那你自己回家,我们在你身后跟着看着你回去可好?”
小丫头闻言大喜,小头点得如捣蒜,随后又觉得误会了人家,有些不好意思。
“姐姐……谢谢!”
一一笑了,顺手从桌上拿了些刚才给徐爱买的零嘴,拿出了些桂花糕、芝麻糖之类的,掰了一小块下来,自己咬了一口,再将剩下的递到小丫头面前。小丫头犹豫了一下,着实饿坏了,接过来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小丫头狼吞虎咽地垫了垫肚子,便着急下床回家,一一本想一个人带她去的,王守仁虽然知道论江湖经验、身手功夫一一比他强了不知多少,但一想到拍花子的手段神乎其神、往往在人毫不在意的时候便着了道,便说什么也要陪着去。一一知他担心,便没再强留。
他们带着小丫头出了门,出门前和冰心打了个招呼,说送小丫头回家,冰心见她醒了,也放下心来。
一一一边走一边告诉小丫头说是刚才那个漂亮姐姐救的她,不过让她不要告诉别人,小丫头很认真地点点头。
走着走着,王守仁觉得她路带得越来越熟悉,渐渐心下起疑,果见小丫头带着他们一拐,绕出了巷子,娄家偌大的门墙便在眼前了,王守仁一把拉住正要往里闯的小丫头,不可思议地指着大门瞪大了眼问道:“你不会告诉我你家在这儿吧?”
小丫头“哼”了一声,极度瞧不起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她在自家门口显然胆子大得多,她用甜甜嗲嗲的声音不可一世地说道:“我叫娄素珍,我爷爷叫娄谅,学问大着呢,连知府大人都时常上门请教他学问!”
一一好笑地拉了拉呆若木鸡的王守仁,小声道:“相公,你的疑问有着落了。”
王守仁瞪了她一眼,一脸的正义凛然:“胡说,即使她不是娄家的孙女,我们也会送她回来的。”然后他顿了一下,显然在纠结犹豫中,但他的犹豫显然就只有一瞬,便烟消云散了。
“学问学问,就要勤学好问,这求学之道,在于正心诚意……唉,小丫头呢?”王守仁低头一看,发现小丫头已经不在身边,赶紧将大段大段的求学之道噎了回去,追小丫头要紧了。
“唉!你慢点!”
一一苦笑着摇着头,也追了上去。
娄府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很多读书人,似乎都有些激愤。
“我都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了,家主有事,今日不见客!”
门房站在门口,费力地嘶吼着,力图和面前的一众人等讲清道理,他家老爷并非不见客,而是真的家有急事。
“我等了三天才排到我向娄老先生请教,怎么说不让进就不让进了?!”一个三十来岁的青衫书生冲着门房吼道,吼得唾沫横飞,双手不时地紧握成拳,那门房看着虽比他健壮,但对着这样一个几近疯狂之人,也有些心虚,更何况他身后少说还有二十来人,个个面无善色。
“就是!娄老先生身为本地宿儒,怎能如此言而无信?!”
“是啊!别说你等了三天,我上次讨教完之后尚有疑问想再问问,结果再一等就是半个月,好不容易等到了今天,你们却说家中有事!”
“我们虽是后生晚辈,但娄老先生也不能这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若真是家中有事,也该自己出面解释,叫个下人来知会一声就算了?”
“是啊!敢问斯文何在?信义何在?礼仪何在?天理何在?!”
这四个“何在”听得一一“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好在此时人声鼎沸、吵闹之声一浪盖过一浪,也没人在意这个旁观的小女子。吵架自古便是读书人的专长,本朝尤甚,据说就是本朝历代皇帝都时不时地被那些言官清流们纠着些鸡毛蒜皮的小辫子,然后不得不正儿八经地去太庙告天罪己却也无可奈何。眼前的这些激愤的读书人显然日后有当朝中流砥柱、道德楷模的潜质。一一站在旁边,叹为观止地看着他们渐渐将主人家有事地和天地大道、道德伦常扯上了关系。
这些读书人说的话越来越难听,那门房到底是书香门第出身,一张脸憋得又青又紫,双手紧握成拳,几次想揍面前这群看似道貌岸然,实则和土匪强盗差不多的读书人,想到自家老爷的名声,费了老大的劲好歹隐忍了下来。
娄素珍在自家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门口干着急,她试了几次,别说是她了,就是只老鼠,也别想穿过去,几次三番都差点被人撞倒,又有几次想挤进去被人毫不留情地给拎了出来。
“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这么没规矩?爹娘也不管管!”
当她再次被拎着衣领丢出来之后,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抹着鼻子哭了出来。
“喂,你们怎么欺负孩子?!还不让开?!”王守仁见她被欺负,赶紧护了上去,和刚才那个拎她出来的书生凶了几句。
“你是哪位啊?!”那书生分神抬眼打量了他几遍,见他衣着一般,也不像什么官宦人家的子弟,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你也是来讨教学问的?我看你就别想了,今天主人家有事,不见客!”他将“主人家有事,不见客”两句说得尤为响亮尖酸,惹得周围又是一阵附和之声。
“呦!还有带着孩子来的,真稀奇!”
“她不是我女儿!”
“他不是我爹!”
这一大一小的申辩之声只被当做一段小小插曲,无人理会。他们正头疼之际,一道清亮的女声不知怎的压过了喧闹的叫嚣声,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呦,娄老先生,你的身子好些了?亲自送县令大人走西门啊?”
当即所有人都像被掐着喉咙的鸭子,娄府门前突然变得静悄悄的,落针可闻。可是静谧了只有半瞬,所有的读书人便像约好了一般,潮水般像西门涌去,生怕被人抢了先机。
王守仁护着娄素珍站在一旁,生怕被人再挤了小丫头,愣愣地看着众人离去,再僵硬地回头看向街角旁微笑中略带几分得意的一一。
“娘子,兵不厌诈,还是你厉害!”
一一斜了他一眼,娇嗔道:“与我何干?相公,还不带她进去,待会他们就回来了。”
其实不用她说,小丫头见没人了,赶紧往门前冲去。
门房见围着的人一下子全散了,虽不知怎么回事,但好歹松了口气,正准备闪人进去关好大门,却见一个小丫头跑了过来。
“向叔,别关门!是我!”小丫头边跑边喊,生怕娄向关了大门她又进不去了。
娄向听到喊声一愣,见真是自家孙小姐,不禁大喜,赶紧迎了上去。
“哎呦!我的孙小姐啊!你跑到哪去了?老爷都快急死了!”说完心有余悸的娄向拉着娄素珍进了门,然后二话没说就将大门关上,理都没理一脸谄媚凑上来的王守仁。
王守仁看着紧闭的大门,脸色当场僵住,他气得全身发抖,瞪圆了眼睛,指着紧闭的大门,对为了给他留点面子,忍笑忍得非常辛苦的一一跳脚道:“他们……这算什么?过河拆桥啊?”
一一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他,十分有诚意地安慰道:“算了,相公,圣人也教导我们,施恩莫望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