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问道广信
第四十六章 问道广信

第二天一早,他们便告辞下山,只是和来时不同,智远大师率盍寺僧侣亲自相送,王守仁又惊又喜,直呼不敢。

“相聚既是缘分,日后施主有缘再路过此地,请施主再来。只是不知经年之后,施主又是怎样的一番感悟,到时老僧一定斋戒沐浴,与施主坐而论道。”

老僧双手合什,口念佛号而拜,眉眼中尽是通透慈悲,王守仁赶紧回礼,老僧礼重,惹得他一小辈浑身上下不自在,随便应了几句便拉着一一告辞了,颇有些落荒而逃。

上了马车之后,徐爱喜滋滋的,先生备受礼遇,他自然与有荣焉。冰心满腹狐疑,不知道就凭一晚上的功夫,王守仁使了什么手段让那个看上去很得道的高僧如此礼遇,她满腹疑问地看向一一,一一笑而不答,催她启程。

……

广信府,古称信州,北枕灵山、南带冰溪,东挹琅琊,西瞻山献, 素有“豫章第一门户”、“信美之郡”之誉,地扼赣、浙、闽、皖四省之要冲。洪武四年改为广信府。曾是南宋末年爱国诗人辛弃疾的久居之地,这里的美景曾让这位忧国忧民的词人留下了“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这样不带丝毫烟火气的田园诗篇,可见这里战乱还是不多的。

王守仁一行特意在此地停留,是因为一个人。因为此地风景优美之外,还人杰地灵,尤其是还有一位当代的大学问家——娄谅。

说起这个娄谅,少年时就有志于成圣的学?问,曾经求教于四方,最后不屑一顾地说:“大家所说的举子学,并非是身心的学问。”后娄谅师从大学问家斋康先生,一学便是二十余年,学得一肚子学问,似乎都到了通神的地步。

据传有一年,娄先生后来在父兄的强烈要求下,他终于决定去荆南参加进士考试。可是到了浙江衢州正要登船赴临安时,忽遇逆风。船是开不动了,他也就飘然西归,又回到了广信。

家里人对之非常惊讶和生气。娄谅却安慰道:“我这次应试,非但不能考中,反会遭遇奇祸,为防万一,我便中途踅了回来。”正当家人将信将疑之际,果然从荆南传来消息,这次春闱因考场失火,考生被烧死者不可胜数。家人和乡邻引以为神,而娄谅自己却认为这是他钻研理学,静久而明的结果。

这样的故事在广信是人人皆知,更在茶楼酒肆店小二的吹嘘下变得神乎其神,仿佛这位娄老先生不仅熟知生前五千年,更洞悉身后五百年,是个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神仙人物。

看着王守仁两眼放光的眼神,一一深感后悔,后悔自己干嘛想到徐爱这一路走来也没吃上顿好的,选了这间看上去颇为富丽堂皇的酒楼。要是选路边摊吃烧饼多好啊,至少卖烧饼的老爷子看上去没那么多的学问,也没那么好的口才,更没有这么闲的心情……

于是,这样的神仙人物本应只该天上有,落到凡尘俗世就纯属机缘巧合,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了。尤其娄老先生王一早就体悟到他此生要追求的是身心的学问,并非碌碌的举子学,这点显然对极了某人的脾性,于是王守仁当即决定要登门拜访这位娄老先生……

他都这态度了,身为妻子的一一自然不好阻止自家相公向前辈讨教学问,再说反正要参加考试的不是她,她也不赶时间,而且看得出王家似乎也真的财大气粗,不介意多养他几年……

只是……娄老先生名气实在太大,这名气一大慕名而来求教人的也就多了。再加上老先生治学严谨,年纪也大了,精力自然不比年轻人,除了公开的讲学之外,老先生每天在家只接待这么五六个求教的学子,每个学子探讨的时间不过半个时辰,而王守仁显然不满意只在讲学之时远远地听些只言片语,话也插不上半句……

于是,倾慕的结果王守仁就只好在门房那里排队等着发号,发到哪天是哪天,前提还得是娄老先生这几日没个风寒咳嗽,积劳成疾;没个交际应酬,官员拜访;没个餐饭不思,心情不好……

总之,王守仁的运气还行,报名号的时候他也知道自己的大名,不管是王守仁还是王云,在门房耳中都不值一提,有如过耳云烟,于是舔着脸报上了自家父亲,成化十七年辛丑科状元、现翰林院修撰的名号,在身旁一众学子艳羡的注目下拿到了两日后申时的号段,在一一揶揄的眼神下不禁微红了脸。

一一在附近的客栈里要了两间上房,这两日王守仁在准备两日后的登门求教,整日的埋首书堆,茶不思,饭不想,几乎都疯魔了。用他的话说,到时候若是被娄老先生训斥学业不精,丢的是他状元爹的脸。

两日后,王守仁沐浴整装,对着铜镜练了好半天,才带着连夜赶出来的文章去拜会娄谅,看得一一不禁有些心头发酸,这家伙,成亲之时也不见他如此紧张。

王守仁去了娄谅家里讨教学问,一一和冰心待得有些无聊,便戴了帏帽带着徐爱出了客店,到集市上逛逛。广信府是四省通衢之地,虽比不上苏州的繁华,但南来北往的商旅也不少,自然也热闹。徐爱虽然早慧,但到底是个孩子,见到新奇玩意难免好奇,不是流连摊贩,就是往人群里钻看杂耍,以冰心的身手跟着他都有几次差点跟丢了,惹得一一一阵训斥,这才规矩了些。

一一见他挨了训之后难免情绪低落,又有些不忍,于是便在街边的小摊上叫了几碗米粉小歇,算是安慰。

“师娘,冰心姐姐,我们江西的米粉最好吃了,在别的地方可吃不到了,师娘,姐姐,你们多次点!”

到底是孩子,有了吃了便将刚才的委屈忘得一干二净,淅沥苏鲁的吃起米粉来,他那豪爽的吃相,看得一一和冰心不禁失笑。一一和冰心耳力好,深巷里的一阵低声的交谈引起了她们的注意。

“李老四,你看这女娃咋样?模样可水灵了,穿戴也新鲜,肯定是个大户人家的闺女,你看这模样,长大了一准是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你给个价吧?”

“唉!我说张婆子,这丫头也不过六七岁,现在虽然样子看上去还不错,但人都说女大十八变,谁知道长大之后会不会像你一样长得跟水桶一样。再说了,她是本地人,在附近也不好出手,我还得带着出省去,这世道乱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卖出去,这又是一笔开销,我看就这个数吧!”

“二两?!我说李老四,你也太黑了吧!你看这么个粉嫩嫩的女娃你就给二两?就她这个样貌,你带到苏州或是荆南秦淮河畔,找个像样的窑子卖了,调教好了,长大了一准是个花魁,哪个老鸨子不得给个百十两啊!她好歹也是我拍的,转个手你就赚个几十两,你就给我二两?你说你黑不黑?这个数!少了我找别人去!现在卖儿卖女的多了,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牙子!”

“十两?!这也太贵了,就这样的你一天还不得拍上三四个?再说风险太大,若是她家人找来……五两!你爱要不要!”

“那……就便宜你这死货了!”

冰心脸色一僵,看向一一,一一神色未变,也不看她,只管将自己碗里的米粉扒到徐爱已经没剩几根米粉的汤碗里,似乎没听到一般,冰心知道一一默许,只见红影一闪,冰心便没了踪影。徐爱埋头吃得尽兴,竟没发现少了一个人。待他吃饱喝足抬起头来,发现身旁只剩一一一人,不禁一愣。

“师娘,冰心姐姐呢?”

一一微微一笑,掏出手巾帮他擦掉了嘴边的残渍,笑道:“刚才走过一卖糖葫芦的,姐姐疼你,给你买糖葫芦去了,瞧你这副馋样,跟你先生一个德行!”

一一家中虽然兄弟姊妹众多,但个性都有些怪异,向来都是自顾自的,自小也没那个比较亲近,真正能说上几句贴心话的,除了那个整天不着家在江湖上游荡的大弟明枫,也就是冰心了。那日王守仁将徐爱顺手带出大牢,一一本来不愿意,没想到这小家伙也不知道是不是吃得苦多了,异常乖巧,梳洗干净了之后又清俊得紧,没两天混熟了之后,一一便拿他当幼弟般宠爱,甚至比王守仁那个虎头蛇尾的先生还要亲近几分。

“真的?冰心姐姐真好!呃……师娘也好!”王守仁那家伙没个正行,小家伙见风使舵的本事也学得快,惹得一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不轻不重的毛栗子。

“什么叫也好?!没良心的小子!吃完了我们就回去吧,说不定你家先生已经被赶回来了!”说完,一一丢了块碎银在桌上,拉起徐爱就走。

“才不会!先生这么有才华,才不会被人赶出来!”

“是是是!你家先生才高八斗,才华横溢,古往今来只此一人,过两年再考个状元来光耀门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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