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往事如歌
第四十四章 往事如歌

只是伍文定不知道的是,当晚,夜深人静之时,知府大人怀揣着一幅画像孤身一人走出了府衙后堂,七拐八弯地拐进了一条深巷,敲开了一间书坊的侧门。

几日后,一封密函被辗转交到王琼手中,王琼打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王守仁,成化十七年辛丑科状元,现翰林院编修王华之子,江西布政司参议诸介庵之婿,半年前为娶亲而来,回程途中,路遇山洪,下落不明。

王琼看着手上的密函许久,一声苦笑,将这在锦衣卫手中买来,价值二百两的信息放在烛火中点燃,看着它付之一炬,笑容在黑夜摇曳的火光中忽明忽暗,终被黑暗吞噬……

……

一路上,王守仁显得格外兴奋,以往谈用兵皆是纸上谈兵,痴人说梦地自我欣赏。但这次不一样,兵不血刃地救了人不说,还能全身而退,不伤丝毫,也没因自己再添冤孽,如此巧胜就是诸葛再世、孙武重生也不过如是。只是,救回来的人各个面目全非、浑身是包,其中自然不乏有人想砍了他泄愤。至于这种小事,王大神仙自动自发地忽而视之,略过不谈,总之,王公子这次的自我感觉……非常良好。

“相公,为什么起这个假名?王云这个名字普通了些。”反正旅途无聊,一一有一句没一句闲聊打发时间。

“这不是假名,是我五岁之前用的名字,只是现在除了我家人,没人再记得了。”王守仁看着窗外的景色,心不在焉地答道。

“哦?那你为何后来改了名字?”一一被他惹出谈性,老实说,她对他知之甚少,对他的过往还是蛮有兴趣的。

“是这样的,”王守仁放下车帘,转过头来看向一一和徐爱,带着几分得意:“娘子,你知道吗?爷爷告诉我说我娘怀了我十四个月仍未生产,后来爷爷急了,到庙里还愿,当天晚上就梦见天上的仙女驾着彩云送子而来,爷爷正看着手中的婴孩开怀大笑之际,就被‘哇’的一声惊醒,我就出生了。爷爷说当时整个余姚霞光满天,我出生的瑞云楼香气四溢,所以爷爷就给我起名王云。”

“吹牛!”

一道脆生生的女声不和谐的插了进来,也不知是不是冰心在外面听到了好奇,停下了马车,探进身来听他讲古,谁知他讲得如此夸张,冰心极度怀疑故事的真实性。

“我说真的!不行你去我余姚老家问问,现在那里还有很多老人还记得当日的情形!”

一一见他脸红脖子粗地要跟冰心较真,赶紧岔开了话题:“这不是蛮好吗?后来怎么又改了?”

王守仁瞪了冰心一眼,决定不跟这小女子计较:“可是后来,我到了五岁还不会说话……”

一一瞪了一眼想笑又不敢笑的冰心,让她把满肚子的笑意硬是憋了回去,王守仁很大度地当做没看见两人的眉来眼去。

“有一天,我在外面玩,有一个癞痢和尚盯着我猛瞧,家里人怕他起了什么歹心,正准备上前驱赶,谁知他突然长叹一声:‘好个孩儿,可惜道破’说罢便扬长而去了。家里人将这件事告诉爷爷,爷爷想了半天,猛然醒悟,才知道自己泄露了天机,便开了香堂祭祖,把我的名字按照族谱改了,叫王守仁。”

他顿了一顿,身子往前探了探,带着几分神秘:“娘子,你说怪不怪,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就能说话了,而且出口成章,便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我把整篇都背了下来,我爹和爷爷看得眼都直了!”

冰心看看有些错愕的自家小姐和巴巴地等着讨赏的某人,翻了个白眼,很明智地啥话没说,探出身去,继续驾车了。

“哇!先生,你好厉害哦!”

王大神仙的一番演说终于找到一个毫不怀疑的忠实拥护者……

……

夕阳西下,晚照披肩,碧波万顷的鄱阳湖边,一对丽人并肩在湖边漫步,夕阳的余晖映衬在一一的娇颜上,更添一份妩媚。

微风拂来,让王守仁的心情格外的放松,叫停了马车,拉着一一在湖边散步,欣赏一下北方难得一见的湖光山色,冰心也颇为识趣,将徐爱带到一边,用随身的干粮先喂饱了他。

走了一会,王守仁拉着一一坐在湖边的岩石上,一一倚在他肩头,双手环膝,久久无语,只是享受着这份无声胜有声的静谧。只是有人偏不识趣,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子,用力丢出,石子斜斜地飞出,在湖面上打出了四五个水漂之后,“咕咚”一声落入湖中,泛出一片晶莹地水花,在夕阳的余晖中折射出一朵绚烂,惊得一滩在水面栖息觅食的鱼鸥,扑棱棱地飞走了。

一一倚在王守仁身边,娇嗔地瞪了他一眼,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

“你呀!真是,人家鸟儿好好地待在湖上找食吃,又没得罪你,平白地扰了人家清闲。”

王守仁嘻嘻一笑,看着湖面上的鸥鹭,羡慕道:“你说人活着你争我夺地多累啊,倒不如像它们这般做一只闲闲在在的野鹤,自由自在地活一辈子多好。”

一一闻言笑了,兴致一起,吊了一句文:“子非鸟,焉知鸟之乐?”

王守仁也乐了,接了下去:“子非我,焉知我不知鸟之乐乎?”

一一玩心渐起,直起身来,鄙夷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成心气他,啐道:“就你?还野鹤?野鸭子还差不多!”

她的话噎得王守仁不禁气结,气恼之余索性伸手挠她,惹得一一“咯咯”娇笑连连,举手讨饶。

两人嬉闹了一阵,王守仁将一一搂了过来倚在怀中,看着一望无际、水天一色的湖面,低声地吟诵起来。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临帝子之长洲,得仙人之旧馆。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列冈峦之体势。”

“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舳。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一一靠在他怀中,静静地听他轻声吟诵这千古流芳的名篇,此情此景,仿佛是天地间最美的情怀,不由得痴痴然醉了。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雁阵惊寒。”王守仁喟然一叹,道“多美的词句啊!王子安十四岁便能有此佳作,我不如也。若不是天妒英才,致他英年早逝,他的成就未必在李、杜之下。”

一一闻言轻笑,劝慰道:“我家相公也不差啊,文韬你或许真不如王勃,但说到武略,两军交战你在并无一兵一卒的情况下救了人不说,还全身而退,杀了他们一个落花流水,我看古往今来的先贤也没几个能与你相比。”

那日离开滨江之后,一一从未提及此事,只是王守仁一人在沾沾自喜,自得其乐,他还以为一一不喜,便多少有些没趣,谁想今日一一竟主动提及,还如此夸他,让他不禁心花怒放,喋喋不休、指手画脚地再次讲起当时的情形,一一也不打断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手舞足蹈。

晚风拂面,吹皱了平滑如镜的湖面,带起几层波浪向岸边扑来,击打在他们身下的岩石上,激起几朵浪花来。王守仁望着渐起波涛的湖面,想起了一一所提的武略,轻道:“百余年前,也在鄱阳湖,太祖皇帝率二十万人打败陈友谅近七十万大军,最终取了天下。那金戈铁马、壮怀激烈真是令人心生向往,若在我的有生之年能指挥千军万马来上这么一仗……啧……大丈夫当如是乎!”

“你呀!满脑子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打啊杀的,一点都不像个读书人,难怪公公要头疼。”一一有些无奈,这家伙说来说去没两句又绕回了老话题,尤其是在这天宽地阔的如斯美景之下,谈这些真是煞风景。

“读书人又怎么了?!”某人不服气道:“想当年诸葛孔明就是个书生,周公瑾也是个儒将,那又如何?那两人联手,还不是打得曹操八十三万大军灰飞烟灭?!打仗靠的是谋略,别的不说,你就说前两天那一战,我们不但能全身而退,还救得谢大夫他们,靠的不就是你相公我的奇谋妙计吗?娘子,不是为夫我自夸,要是真的打起仗来,你相公我最不缺的就是谋略!”

这世上还有这么不要脸的吗?看着他越说越昂扬的气势,一一为之瞠目。

“是,当时也不知道是谁被自己放出去的蜜蜂蜇得哇哇叫的。”

“呃……那是意外!”某位大英雄的脸当场就挂不住了,他瞪着一一强辩道:“打仗都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我不过是叮了几个小包而已,这点小伤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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