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的警觉让伍文定多了个心眼,他立即制止了手下们的进食,将老倌叫来,端起茶碗,送到老倌面前,让他自己喝上两口茶水看看。谁知老倌眼见事败,大喝一声,三下两下便滚到路边的草丛中不见了踪影。
这时旁边的草丛中登时窜出了三十来条蒙着口鼻,只留下两只眼睛的汉子,傻子也知道他们和刚才那两个伙计是一伙的,现在眼见事情败露,便打算孤注一掷,搏上一搏了。
“识相的钱财留下,留你们性命,赶紧滚蛋!”
池仲荣也不废话,气势汹汹地喊出了口号,亮出了家伙,可惜却丝毫震慑不了眼前这个不伦不类的大胡子。
伍文定扫了一眼面前的山贼,便了解了个大概,他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抽出了暗藏的短剑,轻轻一抖,便落了刀鞘,剑尖直指池仲荣,凛凛地透出几分肃杀之气来。
“前面几拨都不够看的,这次这几个,还算凑合。小爷的这把短剑虽好,只是还未舔血,算不得利器,今儿个正好,借你们几个,给小爷的兵刃开个封。”
不知怎的,眼前这个大胡子随随便便地往那一站,便带着几分杀气,让池仲荣没来由地想起当日的一一,心中登时起了怯意。
“兄弟们,怕他作甚?!上,乱刀砍死他!”
怕归怕,但老大……呃不是,是王先生的命令还是要执行的,那个该死的书呆子!池仲荣心里将王守仁的十八代祖宗骂了个遍,硬着头皮带头冲了上去……
“你怎么看?”谢志珊小声地问身边一动不动的王守仁。
“以静制动。”王守仁皱了皱眉,小声回道:“仲荣那里好歹也有三十多个人,身手不错。你看他们在仲荣那里过了一趟,阵脚却丝毫未乱,脸上竟未见半点畏惧之色,身上的伤也不多,可以看得出他们不是一般的对手。若是贸然出手,我们未必能讨了好去。”
“那岂不是要眼睁睁地看他们过去?”听到王守仁这么说,一向沉稳的谢志珊也露出了几分焦急之色。
“再等等,敌明我暗,优势在我,再加上他们刚刚小胜了一场,必生轻敌之心,骄兵必败。”
他话音刚落,就听前方一个声音道:“少爷!你看!那边有一眼山泉!”
伍文定的副手严东眼尖,老远便看见了那一缕白练在路边的山林中若隐若现,发出哗啦啦诱人的甘霖之声。
走了大半天了,也着实又渴又累,刚才好不容易找到个茶寮想歇歇脚,居然还是个黑店,伍文定抬头向四周环视了一圈,确定没发现什么危险时,也点了点头。
“看来这是口野泉,前面我们刚刚打跑了一拨人马,想必这附近应该是安全的。让兄弟们停下来,在这里歇歇脚,取点水,饮饮马。现在天色不早了,一刻钟之后我们便启程,还得趁天黑之前找到个落脚地,不然在这穷山僻壤的,我总归是不怎么放心。”
“谢少爷!”
严东闻言大喜,赶紧道了声谢便吆喝着众兄弟们停下来休息,他取出马鞍下的水囊,准备到泉边取水。
“严东,告诉弟兄们,记得是接水喝,千万别取坑洼中的水,出门在外,多长个心眼!”
“是!少爷。”
草丛中的谢志珊闻言不禁佩服地扫了一眼身边王守仁,却见王守仁仍是连眼都不眨地盯着前方。
伍文定接过水囊,喝了几口,稍稍缓解了身体上的疲乏,叹了一口气,问身边的严东。
“严东啊!你听过‘黄米白米’吗?”
“少爷,这个……”事关上官,这种事情他也不好多嘴。
伍文定知道他的难处,苦笑了一下,便再无言。
想当初他也算是急公好义、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一条好汉,现在竟然沦落到护送什么“黄米白米”进京给个太监。日后再过个几年,他是不是也会为了前程,主动去送这些“黄米白米”?他不知道。
严东知道伍文定心情不好,便不再多言,三十几个汉子虽是军中健者,但奔走了几天,着实累坏了,再加上今日已有大半日不进水食,体力已是透支了,这是歇了下来,便觉全身酸软,疲乏之意阵阵涌上,仿佛这世间最沉重的便是眼皮了。
伍文定武艺超群,对药性的抵抗也要比常人好上许多,待到他出现倦意时惊觉已被暗算,再看众人,已是七倒八歪,毫无抵抗之力了。
“何方宵小?!出来,使这种不入流的手段,算什么英雄好汉?!”
伍文定知道自己一时大意,已遭暗算,如今败局已定,却仍是咽不下这口气。他抽出腰刀,勉力站起,冲着四周仰天狂吼。
“哼!狗官!不义之财,人人皆能取之!”
谢志珊带着众人从草丛中跃出,这是押运的官兵中仅有伍文定能勉强站立,其余的都一个挨着一个会周公去了。
“你们……”
这时清风寨里的大小头领喽啰哪还肯闲着,纷纷上前,七手八脚地检查那大车上的木材,可是翻来翻去,哪里有半点金银的影子,众人的心情一下子从云端跌落地底,这折腾了大半天,到头来若是只劫得这满山都是的木材,那岂不是吃饱了撑着?
“说!那批贿金呢?”
早有人将刀架在伍文定脖子上,谢志珊见没搜到财物,也觉得心里没底,若是判断错了……
“哼!我们只是普通客商,是来买木材的,哪来的贿金?”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
谢志珊的话还没说完,却听身后“当”一声,随后一阵稀里哗啦的金属落地的声音。
“金子!银子!原来这金银藏在木头里!”
谢志珊转身回头一看,原来王守仁不知何时拿过一把刀,砍向了其中的一块木头,木材应声而断,露出了里面藏匿的金条银块。看来每根木材里藏得并不是很多,以至于份量只是比普通硬木稍重一些,一般人还真看不出异样来。
伍文定见贿金已现,便知此事已无回转余地,一脸愤恨地盯着王守仁。王守仁见他如此神情,心中没来由地有了几分愧疚之意。
“谢寨主,这人看来也不是大恶之人,就放他一条生路吧!”
刚刚伍文定提到“黄米白米”时的无奈之情,王守仁看在眼里,他看得出来这人也是一条好汉,不想他因此丢了性命。
“狗贼!不用你猫哭耗子假慈悲!要杀……便杀”
这时伍文定药性发作,口齿已有些不清了。
谁知谢志珊来到王守仁面前,竟当着众人之面,对着他深深一揖,然后便转向伍文定。
“此次若不是王云先生的神机妙算,我等势必难以成事了!既然王先生为你求情,便饶你一条性命,你今后若是在为虎作伥,休怪本寨主取你性命!”
谢志珊此言一出,王守仁当即明白过来他的用意,脸色突然变得很僵硬,还好这时谢志珊正忙着招呼众人收拾搬运,没察觉到他的异样。他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这时伍文定已经支持不住晕了过去,谢志珊既然发了话不伤性命,那些喽啰哪还顾得了他,将伍文定往地上一丢,便冲着金银去了。
王守仁看了一眼瘫倒在地,仅存依稀知觉的伍文定,再看了看忙碌得无暇顾及他的谢志珊。突然之间,一个大胆的念头电光石火般地闪现在他脑海之中,情急之时,他也来不及细想……
“谢寨主,我再看看这人身上还有什么其他的。”
财货乱人心,谢志珊也不例外,更何况是这样一笔巨额的真金白银,他一时之间也没在意王守仁在说什么,只是无意识地朝他挥了挥手。
王守仁蹲在地上,伸手在伍文定怀中摸索起来,指尖触及一个硬物,像是一个蜡丸,他偷偷地将其藏进了衣袖,随后便在伍文定腰间狠狠一掐。
“啊!”
“谢寨主!救我!”
这个突然的变故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当谢志珊等人转身一看,伍文定虽然踉踉跄跄,竟还未完全软倒,而他手中的腰刀竟然搁在了王守仁的脖子上了。
“放开王先生!”
“谢寨主,救我!”
伍文定也浑浑噩噩地还没搞清发生了何事,只是残存的理智告诉他,手中的这个送上门来的人质或许是他唯一的出路。他拖着王守仁一步步地向后退,竟不知不觉中已退至官道边缘。
“放开他!”
“寨主救我!”
“放开他!我放你走!”谢志珊也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般力气,一时之间也有些慌了,带着人逼了上去。
看着越来越逼近的山贼,伍文定的脑子越来越不好使,只知道一个劲地往后退,突然脚下一空,身子往后一仰,拖着王守仁一起滚下了山坡。
“寨主!”
“王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