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有教无类
第二十九章 有教无类

萧林出门时,步履有些踉跄,和一一擦肩而过时也只是略点了点头,抱了抱拳。

“萧当家来过了?”

一一见王守仁站在窗前,抬头仰望着满天繁星,对她的回来似乎并未察觉。

“嗯。”

“他说什么了?”

一一见他连身都没回,以为他生气了,小心翼翼地问道:“相公?”

王守仁的心思似乎被她的呼唤从满天繁星中拉了回来,对她温柔地笑了笑,问道:“可找到冰心了?”

一一摇了摇头。

见到她的失落,王守仁便知她又是无功而返了,既不责怪,也没劝慰,只是淡淡地说道:“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吧。”说完便拉开门到院中去了。

一一大急,知道有事发生,却又像抓不住踪迹一般,心急之下赶紧跟了出去,拉住了他的衣袖。

“相公,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你生我的气了?萧林对你说了什么?”

“娘子,你想多了,之前是我不对,冰心是你至亲之人,珍惜一些总是没错的。”

“相公?”

一一见他没有进屋的打算,心里七上八下地觉得不对劲。

“娘子,你说人读书到底为了什么?”

……

一句没头没脑的傻话让一一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傻劲又犯了。

“读书为了什么?明事理、辨是非,还是求取功名,有朝一日可以跃龙门,飞黄腾达?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我自幼饱读诗书,十年寒窗难道就是为了这个?”

王守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似乎想从手中常年握笔长出来的厚茧中挖出答案来一般。

“这是一般人的想法,倒也无可厚非,但我知道相公志不在此。”

一一知道她家相公心头一直有所困惑,但他所困惑的东西实在太过高深,她也帮不上忙。

“小时我曾经问过爹爹,读书所为何事,爹爹告诉我说读了书就能明白世间至理,但到了现在,我仍是不知何为至理?是学问吗?是圣人之言吗?圣人之言便是至理吗?”他顿了一下,握紧了拳,“那又为何这么多人学了圣人之言却行禽兽之事?!那学了又能得到什么?黄金屋、颜如玉吗?这些人比之那些淳朴的无知乡民又高贵到哪去?知而不行,那知了又有何用?!”

王守仁握紧的拳狠狠地敲在了院中的石桌上,“当”的一声,听得一一的心也随之一跳。

“相公?”

“夜了,你去睡吧!我再待会。”

他赶她回去歇息,自己早已了无睡意,殊不知她也了无睡意。

月光下,他在院中站了一整夜,而她透过房中的窗户看了他一整夜,他的困惑她回答不了,而自己的困惑似乎松动了一些。

他到底有何魅力,值得自己这般飞蛾扑火,不顾一切?

他眼中的困惑带着一种悲悯,像佛一样圣洁纯净,一样让人无法自拔。

或许有一天,他想通了他的困惑,就会成为明灯一盏,为天下解惑。

第二天一早,梳洗完毕的一一,看着同样也梳洗完毕的王守仁,似乎他有话要说。

“娘子,这几日你去忙你的,我想找点事情做做。”王守仁笑得有些腼腆。

“好啊,你想做什么?”站了一整晚,也不知道他想通了没有。

“我想教寨子里的人读书认字。”

“你不是昨晚才说读书无用,怎么今天又想教人读书了?”

一一被他的反复无常搞得有些头大,他说他想当圣贤,想来这圣贤和一般人确实不太一样,想法也是不一样的,她这个普通人是搞不明白的。

“这读书还是有用的,总比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连自己名字都认不得来得好。”他笑道。

这就是他站了一整晚想出来的结论?一一顿时傻眼。

“呃……那既然……相公说有用便有用吧!”

于是,用过早饭后,一一去看她的病人,王守仁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跑去跟萧林说他想在寨子里教人读书识字,听得萧林和谢志珊的反应与一一一样,呆呆地看了他半晌,反应过来之后,当即拍板同意。

于是,在寨主一声令下,一个空屋子立刻被收拾一新,一个临时成立的学堂立刻组建了起来,由一帮不知发生了何事的山贼组成,其中便包括临时点名被拉过来满腔怒火的池仲荣和满心欢喜的池仲安。

第一天的课程是每个人的名字,结果第一天晚上回去的时候他骂了一整晚的“笨蛋、傻瓜、朽木不可雕”之类的,也拍了一整晚的桌子,吓得一一也不敢问他教得是否顺利。

第二天回来他依旧骂得很顺溜……

第三天依旧如此,不过一一倒宁愿他像这般鸡飞狗跳地折腾,也不愿意他一脸凝重地问她一堆她答不上来的为什么。

第四天,他回来的时候消停了,原因很简单,他是被抬回来的。看着他满身青紫,小安很不好意思地告诉她,今天他大哥伙同其他同学合起伙来将他狠狠地揍了一顿。一一大怒之时,小安又赶紧告诉她,谢志珊已经将他大哥和那些同学当众狠狠地打了顿板子,已经替先生教训了那些不肯尊师重道的顽劣学生,让她放心……

放心?!这能放心?!

一一恼火地看着床上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先生和学生全都满身挂彩,让寨子里着实消停了两天。第三天一早,一一错愕地看着斗志满满的他爬了起来,嘟囔着“这样不行”,揉着胸口,一瘸一拐地出门了……

见过许多教书先生,还没见过这么热心的先生,尤其教的还是一伙山贼……

带着几分好奇,几分不安,一一今日特地去那个所谓的学堂看看他是如何教学的,结果到了教室一看,整个教室空空如也,别说人了,就是连老鼠也见不到一只。

一一满腹疑惑地拦下一个过路的喽啰,小喽啰告诉她王先生和各位大哥在校场上,听得一一更是云里雾里,他不是教书吗?怎么教到校场上去了……

等一一到了校场上一看,脚都吓软了,不容易啊,堂堂盐帮二当家……

当恐惧过后,随即汹涌而来的是漫天的怒火。

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只见王守仁自个顶着一只梨子昂然地立在校场中央,点名让那伙长得五大三粗、形形色色的学生挨个朝他头顶的梨子射箭,哪个若是射不准或是不敢射的就得乖乖地回学堂上课,不然就换他来射,校场旁边还站着面无表情的谢志珊和斜倚在树旁看好戏的萧林。

显然,被点到名的学生心不甘情不愿地挪了出来,看了看校场中央夷然无惧的先生和一旁似乎要吃人的寨主,偌大的汉子连举起弓的劲都没了,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愤恨地将弓往地上一扔,乖乖地退了回去。

百姓怕恶人,恶人怕山贼,山贼怕先生,说出去似乎有些可笑。

道理很简单,穿鞋怕赤脚的,赤脚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说到底还是怕豁出命的,这不是武力的问题,而是气势的问题。连兵法大家孙武在《兵法十三篇》里面都专列一章讲究如何蓄势的,更何况旁边还站着寨主,据说寨主对这个一根筋的书呆子很是欣赏……

一一目瞪口呆地看着在校场中央狐假虎威的王守仁,这家伙不愧是饱读兵书啊……

“池仲荣,你来!”

一个要命的名字被提了出来,令一一的心再度提到了嗓子眼里,这个混蛋,他要搞什么?!也因为这个名字,让谢志珊的双眼眯了眯,萧林站直了身子。

“臭小子,上次没射死你是老子给你面子,你还真蹬鼻子上脸了,以为老子怕你不成?”

终于再度挑衅到池仲荣头上了,池仲荣的火气蹭蹭蹭地冒了上来。

“记住,是先生!对待先生要有礼貌!”

王先生很在乎称呼问题,显然年龄不是优势,身份才是压死人的泰山。

“臭小子,你找死!”

头脑一热,池仲荣二话不说就举起了弓,拉了个满弓,箭端对准了王守仁,吓得一一全身冷汗直冒,手脚发软,赶紧掏出了怀中的匕首,只要池仲荣敢射出去,不管有没有射中,他这条命今天就交待在这了。

在最后关头,谢志珊的一声有意无意的咳嗽传了进来,像一盆冷水一般瞬间让池仲荣冷静了下来,池仲荣僵硬地转向老大那边,冷汗刷刷地就冒了出来,谢志珊威胁的眼神就算他再迟钝也看得出来,这个傻小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大肯定要将他剁了喂狗,似乎有些不值当啊……

“臭小子,算你狠!”算了,反正今天丢脸的又不是他一个……

池仲荣倍感窝囊地啐了一口,将手中的弓甩在了地下,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包括站在场中央硬撑着装好汉的王守仁。

“是先生,要叫先生!”收拾了这最难收拾的硬骨头,王守仁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

“臭……先生!”在所有人的注目下,池仲荣从牙缝里蹦出了这两个字,愿赌服输,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王兄……挺特别的啊!”

打赏投票 书评
自动订阅下一章
A-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