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妇人好生无礼！不要以为你有几分本事，我们便怕你不成！你……”

“仲荣，闭嘴！”

谢志珊被一一道破心事，面上微红，仔仔细细地重新打量了一下风清云淡、面不改色的，站起身来，长身一揖，一一见状也敛身回了一礼。

“夫人教训得是，我等受教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义之大者，也不能仅限于自家一寨之中，当以仁爱之心惠及天下百姓。好钢需用在刀刃上，这药自然也需用于尚有生机之人。提议虽由夫人出，但主意由由在下拿，这责任自然也由在下担了。”

他转身看向萧林，萧林也站起身来，面色庄重。

“萧林，让兄弟们备足银两下山采购药材，记住，是买，不是抢！晚饭后召集兄弟们大堂聚集，有些决定我要亲口跟弟兄们说！另外准备好上房，让王公子王夫人好生安歇，二位是我寨中上宾，任何人不得无礼，尤其是你，仲荣，听到了吗？若是再让我知道你对二位无礼，休怪我家法伺候！”

“是！大哥！”

池仲荣见谢志珊神色凝重，知道谢志珊动了真格，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声。

待萧林将王守仁和明一一带到客房安置好之后，正打算退出，被一一叫住了。

“萧当家，昨日妾身多有得罪，妾身在此给萧当家赔礼了。”

一一说完向萧林敛身一福，萧林赶紧回礼，面带歉意。

“王夫人无须多礼，当时也是一时情急。那匕首即是夫人之物，自当归还。当日山洪之后，萧某下山之后在山谷的中寻得的，当时山谷中一片凌乱，烂泥中只有一辆马车半露在外面，这把匕首掉在泥中尤其显眼，本来还让人寻了寻周围是否还有人生还，可是找了半天就只有这把匕首了。”

一一闻言点了点头，沉默了半晌，捏紧了匕首，指节有些泛白。

“萧当家，不知是否方便带妾身去那里看看？”

一一神色未变，只是王守仁和萧林都听得出来她的声音有些哽噎，听得在场的两个男人均有些不忍，萧林闻言有些为难，求助地看向王守仁，说道：“王夫人，那里有些远了，两位一路辛苦……”

“萧当家，冰心与我一起长大，无论她是生是死，我都要去看看。”一一有些执拗，她顿了一顿，看向王守仁，道：“相公，你腿伤还未全好，我和萧当家去就好了。”

王守仁闻言微一皱眉，随即搂了搂她。

“我陪你一道去吧！我的脚没事了，我们骑马去，不碍事的。”

萧林见一一意态坚决，王守仁也不反对，便点了点头，出去帮他们准备马匹了。

一一望着萧林出去的背影，悠悠地道：“相公，冰心之事我始终不能释怀，连累相公了。”

“冰心与你虽为主仆，但我看得出来你们情逾姐妹，你若是这么容易就放下，倒是情薄了。”

“我家中虽是人多，但真正走得近的也就是冰心，当年，若不是冰心……”一一说到一半就不再往下说了，回过身来，定定地看着他，轻声问道：“这么久了，你为何从未问过我的来历？”

王守仁一怔，随即笑着搂住了她的腰，道：“你若是想说，便随时会说；若是不想说，我问也没用。你虽说来自江湖，但我看得出你出身良好，最重要的是你仰慕于我，我也觉得你不错，至于身份什么的，没这么重要。”

他将“仰慕”二字咬得颇重，惹得一一又羞又恼地瞪了他一眼，伤感之气氛立刻便淡了几分，一一轻叹了一口气，问道：“相公知道知道盐帮吗？”

王守仁早在她嘴里听过盐帮，还知道她在盐帮中地位不低，点头道：“只是听过，知道是贩盐运盐的帮派，至于再多的，就没有了。”

一一看向他，仍是犹豫了一会，随即说道：“我只知道我家从祖爷爷那辈起就和盐帮颇有渊源，后来盐帮出了事，便找上了我家，当时我祖父临危受命接掌了盐帮，后来……期间又出了些变故，祖父临终时本想将盐帮还给上任帮主的后人，只是当时盐帮也是风雨飘摇，他们还是更愿意相信我爹。只是我爹性情淡泊，不爱管这些琐事，很早便将盐帮和家里的生意交给我打理了，自己当个甩手帮主，帮里的兄弟们喜欢叫我明二。”

王守仁虽然心中早就有底，但仍是没想到，心中惊讶不小，突然想起来她之前提及过的，惊道：“明家，可是江南明家？”

一一笑着看着这个早就告诉他了，却后知后觉成这般的丈夫，语气中透着几分傲气：“江南哪里还有第二个明家？”

在江南，若提起明家，只有一家；在武林帮派中，若提起明家，也只有一家。明家起于苏州，生意却辐射至整个江南，甚至在二京、塞外也有一定影响，涉及丝绸、茶叶、米粮、皮毛等诸多产业，影响之大，据说只要明家的人去办事，哪怕是官家也要给上几分薄面。只是明家从不涉足官场，行事向来低调公道，虽然势大，也从不倚势欺压同行百姓，遇上冲突甚至还主动让上几分，再加上明家铺子中的商货价格即便低廉，也不会因此欺瞒买主，真正的童叟无欺、货真价实，因此声誉颇佳。

“那你和诸伯父是什么关系？”自然知道一一的身份，王守仁自然不信她当初敷衍的鬼话了。

“诸夫人是我嫡亲姑母，这次我是代父亲去恭贺姑母千金于归之喜的，只是表姐看不上你，真的不想嫁，我便只好勉为其难地李代桃僵了。”一一想来自己也觉得好笑，本是去贺亲的，倒二话不说将自己嫁了，现在想来，着实胆大包天了。

王守仁被她噎得有些气恼，手上的力道不觉加重了几分。

“你这丫头，明明是自己想嫁我想得快疯了，却……”他突然想起一事，问道：“你家在苏州，要不要我们顺道回去，也让我重新拜会一下岳父岳母？”

王守仁想想就觉得头大，人家娶亲看老丈人的脸色只需一次，他倒可好，好不容易熬过一次才发现还有一次，而且这次想来那两位未曾蒙面的岳父岳母对于他这位突然蹦出来的女婿半子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哪怕他也是被拐的……

“这个……这个暂时先不用了，再等等吧……”

头脑发热期已过，一一再也没有当时那种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底气，对于他的提议忽然有些闪躲，颇为底气不足。

王守仁见她难得一见的心虚，心情大好，半真半假地提醒道：“别说我没提醒你，我从小顽劣，没少被父亲责罚，后来也摸出了诀窍。若是做了坏事，在事发之前提前认错，往往都能大事化小，父亲责骂几句也就算了，若是事后没有上报，被人揭发出来……”

他故意拖了半句，不怀好意地看着怀中闪躲的女子……

“呃……两位，马已经准备好了，可以上路了。”萧林颇为尴尬的介入算是帮一一解了围。

这次他们走了另一条山路，比来的时候的路要好走一些，却也花了近两个时辰。当时他们都晕了，也不知道自己被山洪带到了何处，但马车最后落下的位置显然不是当时他们醒来的位置，据萧林说当时匕首就落在泥泞之上的，四周也没看见什么尸首。一一本也没存多大希望，只是不甘心，她呆呆地看着那半露的马车半晌，四周仍是一片狼藉，看不见半点活物。

“别伤心了，只要没看见尸首就是有希望，他们说不定只是跟我们一样，走散了而已。”

王守仁见她伤心，颇为不忍，上前扶住一一，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他们正准备上马，头顶却有一阵泥土落下，一阵零乱的马蹄声从头顶传来，听声音似有四五骑，萧林眉头微微一皱，对二人使了个眼色，三人紧贴山边的岩石藏好。

离山洪过去已有近两月，被泥石堵塞的官道早已再通，马上的来者没想到山下还会有人，言语之间没什么忌讳，只是他们离得颇远，还混杂着凌乱的马蹄声，他们也不敢有所动静被人发现，来者飞驰而过，只依稀听得什么“黄米白米”之类的只言片语。

待得不速之客远去之后，萧林便招呼二人上马，王守仁毕竟江湖经验浅薄，听到之后也没什么反应，一一有意无意地朝萧林瞥了一眼，萧林也只是还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无辜微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