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的门柱上拴着四匹马,夜间天黑看不清颜色,但看得出高大威猛,显然是几匹好马。王守仁毕竟腿伤未愈,一一扶他上马之后便自己也翻身上马,正要随他们启程,却听见屋内有人叫他们等等,一一勒住坐骑,回头一看,小安已从屋内一路小跑了出来。
“先生、姐姐,你们要上山吗?”
王守仁见他一脸急切,心中一暖,笑道:“是啊,山上有人病了,姐姐要上山去给他们看病,先生陪她一起去。”
小安看了池仲荣一眼,问道:“那我跟你们一起去,行吗?”
王守仁闻言不禁一愣,迟疑道:“姐姐是上山给人看病的,你这么小,还是留在家里跟着谢大夫吧!”
小安见他反对,赶紧嚷道:“先生,我也是经常上山的,我跟师父说过的,他同意了。”说完一脸恳切地看着王守仁。
王守仁见他意诚,倒也不再坚持,小安与他们是真心相交,谢晋让他上山,谢志珊也不至于太过为难他们,也是照拂之意,便看向谢志珊他们。
池仲荣刚刚被一一折辱了一番,气性仍是不平,甚是不愿,只是他与这个兄弟年龄相差得大了,父母中年得子,对这个小弟疼惜得紧,临终之时千叮万嘱让他照顾幼弟,因此他对这个弟弟也是疼爱万分。
他见小安眼中渴求,不忍拒绝,便拍了拍马背,示意他上来。小安大喜,说了句“谢谢大哥”,便爬到大哥马背上去了。
与之前王守仁他们走的官道不同,这次他们走的都是剪径小道,月影婆娑,山势陡峭难行,只靠着依稀月光辨认道路,进山后山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只能下马前行。两边皆是荆棘树木,伸出来的树枝荆棘也不知道在脸上划了多少条血痕,稍有动作,两侧和前方的草丛中便不时有悉悉索索的动静传来。
王守仁哪经历过这些,再加上伤后初愈,走了不多久就是一身大汗,也不知是紧张的还是累的,他看向一一,见一一仍是镇定自若,不禁暗暗佩服,只是牵手时才发现她的手心中也是冷汗津津,心里登时平衡很多。
“先生,山路不好走,你们小心点。”小安懂事地交代着。
“嗯,还好,还好。”
“呿,公子哥就是公子哥,这点苦都吃不得。”
自从一一给池仲荣来了这么一手后,池仲荣的火就一直没下去,连带着连原本观感甚佳的王守仁都一起敌视起来。他眼见王守仁明明两腿都在微微发抖了,却仍是打肿脸充胖子,嗤笑了一声,出言嘲笑道。
“仲荣!你给我闭嘴!”谢志珊皱了皱眉,斥了他一句。
他训完了池仲荣,见王守仁真的似乎走不动了,便找了个宽敞处让大家就地休息。王守仁确实累得不行,听他喊休息,便赶紧找了块石头拉着一一坐下了。
一一心疼他脚伤未愈,不得久行,刚一坐下便将他的伤腿抬了起来,放在怀中,轻轻地拿捏起来,她这小小的举动,让王守仁甚是窝心。
池仲荣被谢志珊斥责了一句,心中更是有气,硬拉着想靠过去的小安离他们远远地坐着,小安忸怩了一会,被池仲荣一个巴掌拍在脑门上,这才不情不愿地消停了下来。
“王公子是哪里人啊?”谢志珊见他们坐了下来,便凑了过来。
“祖籍浙江,现居京城,”王守仁笑道,拉着一一的手:“这不,到洪都娶亲来的,准备回家,没想到路上碰到这么多波折。”
“京城人?”谢志珊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恍然道:“原来是天子脚下,皇恩浩荡,难怪公子一表人才,器宇轩昂,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出身不凡,公子家中长辈是做官的吗?”
“天子脚下,皇恩浩荡”这几个字从一个山贼头子嘴中说了出来怎么都觉得别扭。王守仁被他问得有些迟疑,也感到一一暗中捏了他一下,他想了想,回道:“家父在京中只是一般文职官员,即使报出家父名讳,谢当家可能也没听过。”
“哦,原来是书香门第,难怪难怪!”
谢志珊一脸恍然大悟,知道他不愿透露来意,倒也不怎么勉强,他轻扫了一眼王守仁的伤腿。
“听家父说,王公子是上次山洪暴发后受的伤,看来公子脚伤并未痊愈,此次上山,公子权当养伤好了,只是要辛苦夫人了。”
到贼窝里养伤?他的说法真够新鲜的。王守仁暗自苦笑,颇有些被梁山好汉“赚”上山去的无奈……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夫妇二人深受谢大夫大恩,这点小忙责无旁贷!”王守仁知道一一刚才跟他们闹得不开心了,这会赶紧替她打了个圆场。
“谢当家的,我家相公说了,救人乃医者本分,这点道理小女子懂得,只是……”
谢志珊见一一开口,口气颇软,心中不禁大喜,道:“夫人有话尽管直说。”
一一点点头,看了看他们几人,抱拳朗声道:“不瞒各位,小女子也出身江湖,道上的规矩多少知道一些,只是我夫妇二人只是途经此地,若是在贵寨没寻到家人,此间事了,还望各位当家的高抬贵手,放我二人离去。”
谢志珊闻言笑得有些尴尬,眼见池仲荣一听此话就要跳起来,赶紧瞪了回去,赔笑道:“这是自然,夫人请放心,所谓盗亦有道,贤伉俪是家父的朋友,在下这点道理还是讲的。”他看着一一,想了想,也是抱拳问道:“夫人身手高明,气度不凡,想必在江湖上也是号人物,在下眼拙,不知可否告知名号?”
一一的这番作为早在三兄弟心中立了威,他这话他们几个早就想问了,因此谢志珊一问出口,原本手头上还有些忙活的萧林和池仲荣都顿了顿,凝神向这边听来。王守仁心中苦笑,他这妻子无论到哪都是颇为耀眼,若是真的被他们知道来历,日后想要顺利下山只怕是要大费周折了。
只见一一微微一笑,淡道:“谢寨主谬赞了,小女子出身镖局,只是幼时跟着父兄走了几趟镖,平日里听长辈说些江湖上的典故,谈不上什么名头,让各位见笑了。”
她这次虽然张扬,但出手时没用到本家招数,不怕被他们看出来历,便信口胡说了几句,王守仁听了也是暗笑。谢志珊听她说得敷衍,自然不信,倒也没再追问下去了。
谢家寨在大山深处的腹心深处,他们一行人为照顾王守仁,脚程不快,等他们到的时候东方已现鱼肚白了。他们停在山脚,眼见前面没路了,谢志珊等人停了下来,只见池仲荣打马上前,将手指放在唇边,一声尖利的哨声立即响彻山岭。
王守仁和一一抬眼望去,只见山腰的岩石上探出了两个脑袋,见是寨主等人,赶紧喊了声“当家的回来了!”,招了招手,将一个足以站立四五人的吊筐缓缓放下。
他们几人上了山腰之后,又顺着山间小路走了一段,往山后一转,王守仁顿觉眼前一宽,豁然开朗,颇有渔父误入桃源之感。
谢家寨颇大,至少一眼望去看不见头,房屋角楼林立,错落交横,王守仁一个读书人,初次来到这种地方,左看右看地颇为新奇。一一接手盐帮后,走南闯北押盐时,这样的山寨是必须上山拜会的,倒也不觉得怎么,只是眼见丈夫一介文人,出身书香世家,却看着寨中的山贼们扛着各种各样的兵器晃来晃去,眼中并无半分惊惧之色,好奇和跃跃欲试之意也毫不掩饰,不免有些头大。
“娘子,你看谢寨主将寨子建在这山腰之处,寨中草木繁茂,四面环山,道路狭隘,易守难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想必也不怕缺水断粮,真是个藏身避难的好地方。”他这指指,那指指,显然颇为兴奋,他话中多赞许之意,听得谢志珊等人颇为欣喜,还未接话,已是自得之意溢于言表,正想将话头接过去谦虚几句,谁知他话锋一转。
“不过这只是对于一般碌碌之辈而言,若是由我来攻,必取风干物燥之时,命军士带足引火之物,夜间由小路探来放火,待到寨中不攻自乱之时,再……”他的话还没说完,已被身边听得满身冷汗的一一赶紧捂上了那犹在滔滔不绝的嘴。
唉……她这个相公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时候有点脱线,而且这种脱线不分地点,不分场合,兴致所致,信手拈来。他没见他浑然忘我地指点江山之时,谢志珊等人当场僵住,不知该如何接口,尤其是池仲荣,脸色瞬间由青转红,手已经不自觉地放在腰刀之上,就差没拔刀砍人了。
“你这个臭小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