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志珊本还想再劝,却见王守仁半点也没有留客之意,父亲的火气却已溢于言表,略一思忖,反正他们只要从山路上走,有的是方法留客,倒也不急于一时。想通了这点,他倒也豁达,当即抱拳,告了声罪,随着谢晋出去了。
“男人说话,女人插什么嘴?!喂!你们怎么?!”池仲荣本想冲着一一发火,被萧林暗里一拉,便闭了嘴,气吼吼地瞪了一一一眼便也跟着谢晋离开了,招呼也不愿再打一个。
“拙荆失礼了,诸位莫怪!”王守仁赶紧起身送客。
“二位留步……”萧林抱拳回礼,话刚说到一半,便突然觉得眼前一花,一阵淡香拂过,心中一悸,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就见一一不知何时已在身旁,手中拿着一把短剑,竟这般眼熟,再低头一看,原本在腰间的短剑已然不知所踪了。
萧林心中一惊,也顾不得礼节:“你干什么?!”
这电光火石之间,他二人发生了什么没人看得清,就连要出去的几人也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这意外的一幕,而王守仁更是惊讶,看着面色森冷的妻子和一脸茫然的萧林,不知她为何突然有此一举。
“一一,你?”
“这把短剑你从何得来?”一一不理会丈夫的疑问,径直盯着萧林,不容他逃避。
“这本就是萧某之物,从何得来与你何干?夫人此话问得蹊跷!”
这短剑是一月前一次下山后所得之物,他很是喜欢,便留在了身边,现在一一骤然问起,他突然意识到一一应该识得此物,便知这是一个很好的契机,心念电转之间,已在琢磨下一步的方案。
“萧先生之物?”听了他的话,一一冷笑一声:“那请问萧先生此乃何物?”
“仍谁都看得出这不过是一把匕首,你瞎了?”萧林还未答话,池仲荣插了进来,显然是对一一的所为大为不满,出言讥讽道。
“不过是一把匕首,是吗?萧先生!”一一不理会池仲荣,仍是问着萧林。
萧林被她问得一时语塞,他只看出这匕首价值不菲,不是一般匕首,至于来历还真的不得而知。
“此短剑长一尺一寸半,宽六分,重五两三钱,剑身由乌金和精铁、青铜煅铸而成,出自徐夫人之手,削铁如泥,吹毛立断。”说着她毫不在意地抽出短剑,往桌角上轻飘飘地一划,那梨木方桌便被她划下一角来,像是切豆腐一般,看得众人不禁心惊。
只见一一将那落下来的桌角接在手中,继续说道:“剑鞘是后配的,由龙泉名家左青先生亲手所制,由鲨皮硝制而成,上面缀有七色宝石,我曾戏称它为七星剑,萧先生,还需我再继续说下去吗?”
“徐夫人?怎么又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打的剑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池仲荣松了一口气,冲一一吼道。
一一的话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而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暗中翻了个白眼,无人理他。一一口中的徐夫人能称得上是铸剑名家的,古往今来却只有一人。便是那战国时的铸剑大师,与欧冶子、莫邪夫妇相比也不遑多让,是个真真的铁血男儿。
据说荆轲刺秦时在地图中所藏的短剑便出自此人之手,只是年代久远,徐夫人的传世之作只听得有那一把短剑,再无其他。现在一一竟然说此剑出自徐夫人之手,而且说得如此自然,几乎让人下意识地就信了。若是此剑由徐夫人所制,剑鞘出自当代铸剑名家左青之手便不足为奇了。只是,这等惊世骇俗之物由一女子口中娓娓道来,她是何人?
“娘子,这剑是……”王守仁虽也不知此剑来历,但毕竟和一一熟的多,见她如此紧张,一下子便想到了剑是何人之物,不由得心下惊喜。
一一头也没回,仍是眼也不眨地盯着萧林,对王守仁解释道:“冰心对我有救命之恩,事后我重金求了这把剑,算是我的谢礼,她一直贴身保存。”
“噢……,就是当天你那个丫鬟,那个臭丫头!”池仲荣想起来当日她身旁还有身法快捷得如鬼魅一般的红衣女子数招之内将他败得毫无还手之力,似乎就是叫什么冰心来着。
他的话不禁让众人再看向一一,这样一件稀世奇珍纵是大富之家也难得一见,眼前这女子竟将它送给贴身丫鬟,即便是救命之恩,这礼也忒大了,她的家世到底有多大?而谢晋却想到初见面时一一也是随手将难得一见的怀表送与小安当玩意,不禁心下了然。
“啪!”
“啊!你!”
谁也没看清楚什么,自觉一阵蓝影在池仲荣面前一闪而过,一绺头发随之飘落在地。再一看池仲荣,愣愣地待在原地,他左侧鬓角已然秃了一块,露出了一块铜钱大小的头皮,连个血珠也没冒,这番如同鬼魅的身手将池仲荣这个偌大的汉子吓得此刻连话也说不完整了。
“这是给你口无遮拦的教训!”一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却仍是转向萧林。
“萧先生,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一一的声调不高,却是镇住了场面,屋内包括王守仁在内的五个男人均是心惊胆战地看着眼前这个明艳照人却是风轻云淡的女子,无人再敢小觑她。王守仁更是心中苦笑,他到底娶了个什么样的娘子,日后若是两人一言不合时万一大打出手,他还有活路吗?
“呃,王夫人,这个答案在我们寨中,夫人何不前去一查究竟?”
对于一一的示威,萧林一咬牙,下了个套。招揽人才当然是来者不拒,如同驱使烈马,马自然是越神骏越好,至于是否能驾驭得住,那就是看日后的本事了。这个不急,反正回到山寨中有的是时间。萧林看了谢志珊一眼,见对方眼中也有激赏之意,便定了主意,开口相激。
“怎么?萧先生,激将法用到了我身上了?”一一对他的相激不屑一顾,知道这一趟若是不亲自去一趟,过不了自己这一关。自从踏入江湖以来,什么龙潭虎穴她没闯过,还会惧怕这个小小山寨,一一想了一会,看向王守仁。
“相公,明日你先启程,我去看看,办好事我直接上京城找你。”
王守仁闻言不禁眉心紧皱,即使他深知眼前的这个女子不能以常理度之,但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新婚妻子独自一人到贼窝里去涉险。
“我跟你一起去!”
他此言一出,谢志珊等人自然暗自欣喜,一一知道他牛脾气犯了,却是真的着急了。
“相公,你秋闱在即,若是不赶紧赶回去,岂不是要再等三年?”他当她之前说的只是敷衍谢志珊他们的吗?唐宋以降,科举便是士子入仕的最为重要的途径,而大明更是将开科取士作为国之大事,若是没有好的成绩,不管是谁,在官场上是没人看得起的。
“无妨,”王守仁微微一笑,道:“我现在学识疏漏,见识浅薄,上了考场也是给父亲丢脸,即便考上了也未必是件好事,过三年再考就是了。”
即使父亲是状元,即使父亲一直觉得他们兄弟应以举业为重,可王守仁从来也不认为科举是件有多重要的事情,在他看来考试不过是人生的一种经历,这种经历反正迟早要过,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志珊,你们这是干什么?若是诚心相邀,哪有像你这般威逼利诱的?萧林,你若是知道这匕首主人的下落,赶紧告诉人家便是!”虽然谢晋跟王守仁夫妇之间已然有些尴尬,但他知道一一所寻之人是她非常重要的亲人,不免有些看不过去了。
谢晋的话让谢志珊等人甚是不愿,眼见事情成功在即,就因为父亲的一句话而功亏一篑,自然是不情愿至极,正在犹豫推诿之际,倒是一一为他们解了围。
“谢大夫,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终于有了冰心下落的线索,我自然是要走一趟的,再说医者以仁心为重,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病人垂死不管。村中毕竟刚刚经历了疫症,虽说是封锁了消息,但人多嘴杂,我想这个消息终究是要传到官府耳中的,他们必然要派人前来核实,若是谢大夫此时上山,村中没有一个医者力证只是普通伤寒的话,光靠几个长者里老的话是不足为信的。一一是个外乡人,也不便过多参与,此处还需谢大夫坐镇才是。”
她停了一下,微微一笑,眼中尽是坦然:“谢大夫想必从一开始就不想将我们卷进来,因此这安神汤熬得颇费心思,想让我们避的就是这几位吧?只是凡事皆由天定,既然避不过就是缘分,我家相公与几位也算是交个朋友。”
“王夫人……”谢晋被她揭破,不免有些尴尬,一一这番话说得落落大方,让几个男人都暗生佩服之意。
“娘子、几位,我们走吧!”王守仁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事,不禁一愣,只是回想之前却是已有端倪,想是一一怕他担心,没告诉他罢了。
“门外马已备好,二位,请!”
王守仁知道避无可避,倒也没说什么,便拉着一一跟一脸内疚的谢晋道了个别,跟着谢志山等人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