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呀！连你都笑我，早知道就不跟你说了！”王守仁见一一笑得直不起身来，颇为郁闷地嘟囔着。

“好了，好了，不笑了，不笑了……”一一一面笑得喘不上气来，一面举手告饶，敷衍得不带什么诚意。“好了，真不笑了，真……”

一一话没说完，突然脸色一凝，抬眼向前院中望去。

“怎么了？”王守仁的耳力没有一一好，没听到什么动静，但见一一的反应，也知道有事发生。

“相公你腿伤还没好，在这别动，我去看看。”一一低声吩咐道，听动静还不止一人，而且皆是高手。

“嗯，你小心些！”王守仁知道一一身手不凡，高出自己不知多少，也不甚担心。

一一点点头，站起身来，身影一闪，便向一阵秋风，没入黑夜中去了。

王守仁随之也站起身来，看着一一消失在黑暗之中，不禁暗暗皱眉。一波刚平，一波又起……唉，他娶个亲而已，怎么这么多波折？

不速之客有三人，皆是夜行打扮，一一隐身在柱后看得清楚，只见那三人从墙外翻进，身法干净利落，身手皆是不错。尤其是一人的身形看上去甚是眼熟，一一略一沉思，想起那人便是一个多月前打劫过他们的山贼头子池仲荣。

他来做什么？到一个乡村大夫家中所为何事？冲着他们来的吗？似乎也不像，因为那些人进来之后去的方向也不是他们住的方向，反而向主屋而去。一一见他们没有察觉，便悄悄地跟在了他们的身后。

池仲荣三人悄悄潜至谢晋房门前，到了房门前，一人暗中细细查勘了下四周，确认无人之后，伸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谁？”一个清脆略带稚嫩的声音在屋内响起，谨慎又沉稳，在一一听来却不禁微微皱眉，小安的声音虽然谨慎，但显然对这三人的来访并不意外，还带着几分期待，而从这三人的这番动静来看，显然极为熟悉谢家。

这谢晋，不简单啊……

“小安，开门，是大哥！”

声音是池仲荣的，但说的话却令暗中的一一挑了挑眉。

门“吱呀”一声轻轻地打开了，小安将三人迎了进去，自己却没有进去，反而站在院中，显然是帮三人把风来着。

一一嘴角微微一抬，便已猜得大概，她乘小安一个转身，轻身从他身边略过，藏身在屋后的窗檐之下，而小安浑然未察，仍是谨慎地在院中守候观望。

“你们来做什么？”谢晋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却带有一丝愠怒。

“爹，山上很多人都病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房中响起，他口中的称呼却让一一心中有了几分了然。

“怎么了，志珊？”谢晋的语气转为焦急。

“半月前，寨中有人回村探亲，回去之后就病了，一开始我也没太在意，以为是一般的伤寒，结果那人没几天就死了，之后就陆续有人病倒。童大一查，说是疫症，童大的那两下您也知道，一般的伤风咳嗽也就罢了，这种重病他束手无策，说是让我来请您。”谢志珊伸手拽下遮面的黑巾，在桌前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谢晋听他说完，不禁皱了皱眉，也没犹豫多久。

“好，我跟小安交待几句，就跟你上山。”说完他就准备收拾药箱。

“爹！你听我说完，我不是来请您的。”谢志珊见父亲马上要走，赶紧出言阻止道。

“你什么意思？”谢晋一愣，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身狐疑地问道，他知道他这个儿子向来智计多端，谋事周全，若是单单请他上山看病，只要找个熟人知会一声便可，无需带着池仲荣和萧林下来。

“谢叔，是这样的，我们问过二苟了，说是这次村里也遭了疫症，一开始您也束手无策，后来是借住在您家中的一双夫妇帮忙控制了疫症，这次我们下山是想让您帮忙请那对夫妇上山的。”池仲荣见谢志珊难以启齿，便主动开了口。

“不行！”谢晋闻言不禁恼火，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池仲荣的请求。

“爹，我只是想请他们上山治病救人，若是……”

“志珊，若是看病的话，为父上山就足够了！”谢晋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儿子，暗叹了口气，说道：“当年你决定要走这条路的时候我就不同意，可是你一意孤行。只是这些年来你确实是为乡亲百姓们做了不少事，很多事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是，落草为寇毕竟是不是正途，很多事情一旦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爹，这么多年了怎么您还是没明白过来！”谢晋本不想与父亲再争吵，只是这个分歧是他父子俩之间最大的分歧，因为这个不知道两人吵了多少回，以致于变成他们父子之间横亘在心中的一根刺，吵也痛，不吵也痛。

“您也不看看现在的朝廷都黑成什么样了？我们还知道给人留条活路，可是官府呢？远的不说，就说今年的大旱，饿死、渴死多少人，可是他们做过什么没有？他们不但什么都没做，而且该交的税收一点没少，该服的劳役也一点没减，甚至比往年还多！您也看到了，若不是我们山寨将劫来的财物分给大家，这附近几条村子还能活下几个人？！这叫什么？这叫官逼民反！”

谢晋对儿子的慷慨陈词竟然无言以对，只能回以沉默。

谢志珊见谢晋沉默不语，便知父亲嘴上不同意，其实心中默认了他的许多作为，不然也不会留在村中暗中周旋照应。

“爹，我问过二苟了，二苟对那对夫妇赞不绝口，说是难得一见的人物，这样的人孩儿我只是想结交，做个朋友。”

“是啊！谢叔”池仲荣插嘴道：“那小两口我见过，二苟一说我就知道是他们。那小娘子我不敢说，但那小子人确实不错，别看他年纪小，但是个磊落的汉子，大哥只不过是想交个朋友罢了。”

他们的话让暗处的一一听得心中冷笑，结交朋友？和山贼交朋友，还半夜三更？只怕没这么简单吧。

“志珊！”谢晋打断了儿子的话，语气有些强硬：“你在想什么我清楚，但人家小两口刚刚成亲，只是路过此地，准备回家的。他们虽然没说，但可以看出，皆是出身良好，你也不怕毁人前程！”

“爹……”谢志珊还想再劝，却被萧林打断了。

“谢叔，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们交个朋友而已，怎么就是毁人前程了？”萧林本坐在一旁自顾自的喝茶，闷不吭声，这时突然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杯中的茶溅出了一大半，而且说话时的语气颇为强硬，说得却是谢志珊想说却不好在老父面前说的话。

“这世道本就是成王败寇，说句不好听的，本朝的开国先祖和他手下的那些文臣武将们哪个出身高贵？大多数还不是泥腿子出身，时势造英雄而已。现在寨子里缺些能干的人，大哥多结交些朋友有什么不对了？再说当年的水泊梁山上还有那一百零八个好汉撑着。梁山聚义、为民谋福本没有错，错的是他们选了一个整日想着招安当官的懦夫！”

谢晋听后沉默了许久，望着眼前看着长大的三个小辈，其中之一还是自己的独子，他们眼中有激愤，有期盼，也有渴求，他最终长叹一口气。

“你们要我如何帮忙？”

一一听到此处，只觉好笑，那梁山好汉在水泊聚首，有几个是自愿上去的？又有几个落得百年身，得了善终？一一心中暗叹一声，悄声潜出了院子。

不走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