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一场来势汹汹的疫症在所有人的努力下逐渐消弭于无形,该死的死了,该活的好了,虽然仍是有一些年老体弱之人没抗过去,但大多数病人得以康复,让村里人都松了一口气,村中长老在村长的带领下在祠堂里祭拜祖先,感谢苍天后,王守仁夫妇和谢晋在村民的千恩万谢中回到了谢家。
“师父、先生、姐姐,你们都回来了!”小安早就从村里人口中猜到了事情的真相,只是不敢询问,一个人守在家中,心里整日七上八下的,今天见他们终于平安归来,心中的一块大石总算是落了地。
“我准备好了午饭,有鸡,有鱼,还有好多菜。”
小安见他们回来,极是兴奋,谢晋瞥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一一也是一身疲乏,随便吃了几口便回屋小憩去了。倒是王守仁这段时间除了养病倒真没什么事,现在精神、腿伤养得颇好,见到小安有些失望,待一一和谢晋回去之后便考教起小安功课来了。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小安摇头晃脑地背着,却又有些不解,停下来问道:“先生,这读书不就是为了求得功成名就吗?这颜回身处陋巷,仅一箪食,一瓢饮,他为何也能乐在其中?他乐什么?”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啊!”王守仁回答得十分顺溜自然,但说完之后不禁一顿,他想了想:“这是一般人的想法,在他们看来,圣贤之书不过是求取功名的敲门砖罢了,自然穷困之时便是怨天尤人。但贤者不同,贤者读书求的是世间至理,一旦求得至理所在,自然其乐无穷了,而其他的皆是身外之物,有与没有,已无关大碍,便不再萦绕心头了。”
他的话有些高深,小安似懂非懂地看着他,问道:“那先生也是贤者吗?”
王守仁闻言一愣,旋即笑道:“先生哪有这般境界,至少目前还是个俗人,看不透许多事情,也许日后……”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小安的肩头,看向窗外的远处,悠悠道:“日后或许多经历些事情,也许能达到这样不役于物的境界,将荣辱生死置之度外,求得圣贤之道,悟得这世间至理,便不枉此生了。”
“先生?”
他的喃喃自语听得小安更是云里雾里,他仰头看着王守仁,但见王守仁眼望着窗外的悠悠青山,心思显然已然不在他的身上了……
小憩、梳洗过的一一晚饭后勉强找回些精神,只是周身还是有些疲乏,她帮着小安收拾完碗筷后,回到房中却不见王守仁的踪影,便寻至院中,见王守仁正仰头看着满天繁星。
清风明月,朗月繁星,夏日夜晚的清凉将一一这段时间以来的疲劳紧张一扫而空,一一一时玩心大起,轻手轻脚地来到他身后,伸出双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娘子……”王守仁的语气中颇有些无奈。
他一把将她揽在胸前,抱坐在腿上,嗅着她刚刚沐浴过后的发香。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一一蜷在他的怀中,躺得很是舒服,语气也变得娇憨慵懒。
王守仁轻啄了一下她光洁的额头,觉得她似乎要滑下去了,便揽紧了她。
“我在想这次迎亲,经历了这么多事,尤其让我见识了这天地大道,着实令人敬畏。娘子,你说,你我能数次化险为夷,是苍天眷顾呢?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呢?这天地大道,看不见,摸不着,是在那山洪之中呢,还是在这次疫症之中呢?或是在这天地间的一草一木之中呢,还是根本就在你我这等人世之间呢?”
“啊?”
饶是一一聪明绝顶,若是他问及医理、武学、人事、江湖等范畴,她自然张口便来,滔滔不绝,只是这种无聊无用又虚无缥缈的问题,她从未想过,当即被他问得一时语塞,想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回他。
一一头痛地抬头看向怀中抱着自己,心思却早已不知飘到何方去的相公,双眼凝视着天上的明月,眉间成结,显是寻思了良久,却仍然找不到答案。他的这番模样,在一一看来,颇有些走火入魔的前兆……
唉……她这个相公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的神来一笔,让人着实摸不着头脑。
“卷甲归来马伏波,早年兵法鬓毛皤;云埋铜柱雷轰折,六字题文尚不磨。”老实说,他这首诗作算不上上佳,但在一一心里却是早已刻骨铭心,这时见他神游天外,一一娓娓道来,果然将王守仁不知道飘到何方的神思给拉了回来。
“这是我几年前的游戏之作,你怎么会知道?”王守仁低头看着怀中略带得意的妻子,挑眉笑问道,神情颇有些玩味。
精神紧张了近两个月,终于放松下来,一一今晚的心情颇好,玩心渐起,一一故意蹙眉想了想,在他脸上轻啄了一下,娇笑道:“你猜?”
“嗯……”王守仁看着今晚明显兴致颇高的妻子,知道自己这个妻子一向高深莫测,也懒得动脑去猜了,苦笑摇头道:“猜不到,你说吧!”
一一娇媚一笑,眼波流荡,眉眼甚是勾人,让王守仁看得心中一荡。只见她从怀中掏出了几张折得仔仔细细却有些发黄的纸张来,王守仁接过一看,上面的字迹虽然有些稚嫩,但他一眼就看出那是自己前些年的笔墨,他凝眉想了想,才想起那竟是自己几年前丢在关外客栈中的废纸。
“这些……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四年前你是不是住过居庸关外的云来客栈?”一一笑问道。
“云来客栈”王守仁认真回想了一下,却只是约莫有些印象,“好像是吧。”那么久的事了,他本来就没放在心上,哪还记得当时住了哪间客栈。
“你走之后,正巧我住了进去,看到你留在那客房中的满地废纸,我看得有趣,便留了几张。”
一一说得轻巧,却被王守仁灵光一闪之间抓到些端倪。
“你时常捡废纸藏在怀中吗?”
“怎么?不行吗?我家穷,就喜欢捡些废纸废画什么的,拿到书肆里,运气好的话还能卖几个钱呢。这几张不值钱,没人要,我看着写的还行,没准那写字的人过几年就成名了,这玩意就值钱了。”一一见他已看出端倪,不禁有些脸红,死鸭子嘴硬地硬掰出些胡话来糊弄他。
“行啊!”她这些鬼话王守仁怎么会信,但显然说得他心情顿时大好。看她藏得精细,就知她对这几张废纸的重视程度。转眼间,丈夫搂紧了怀中娇笑的妻子,瞬间拾回了早已跌落满地的男子威仪,笑得犹如霁月清风般明朗。
“也就是说你早就心仪于我,满世界的找我,找到我之后便瞅准了机会,想方设法、不顾一切地嫁给我?”
……
这家伙,有时聪明得让人郁闷……
“哪有?!”
一一挑眉,一个翻身便从王守仁的怀中跳了出来,让一直佳人在怀的他一时之间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我是看你没人要了,怪可怜的,所以才嫁给你的!”
“好好好!”一一俏脸微红,王守仁见她满脸小女儿态,娇嗔中尽是风情,伸手将一一又捞了回来,“那你早说嘛!”不然他老觉得因为自己成亲之日的一时疏忽而内疚。
“你呀,便宜你了!”虽说他说的是实话,但他的态度和他的用词着实让她憋了一肚子气。
“那时你出关做什么?”她想不通,他出身书香世家,不是应埋首于书斋茶肆,好好地跑到那金戈铁马的塞外去干什么。
王守仁笑了笑,将一一抱至身旁的石凳上,毕竟坐久了腿还是有些麻的。
“那时候我的心思不在学问上,整日就想着如何上阵杀敌,排兵布阵,先生很是恼火,总是向爹告状,说我带着同学们胡闹厮混。但这些在爹眼中不过是小孩子玩乐,一开始还并不在意,后来爹见我实在不思进取,害怕我玩物丧志,误了正途,闲暇之时便带着我出关去领略一下什么是真的金戈铁马、落日黄沙。”
“他本想吓吓我的,让我知道我那些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他要我把心思放在学业上,别动不动就胡思乱想。”他的语气轻松随意,却不自觉地带着几分骄傲。
“没想到我爹带着我一出关就遇到了一小队鞑靼人打草谷,当时四下无人,除了鞑靼人就是我和爹。娘子,我跟你说,虽然当时爹爹一脸镇定自若,毫无惧色,其实我知道,他是吓傻了。”王守仁一脸认真地盯着一一,一本正经地强调着。
“嗯,那是当然,公公虽是状元之才,但毕竟是文人嘛。”一一憋着一肚子的笑意,却表现不得,也顺着他的话接道。
“我当机立断,张弓搭箭,就听‘嗖嗖’两箭射出,一下子射中了两个最是凶恶的鞑靼人,结果剩下的那些鞑靼人见讨不了好,提马转身便撤了!”他说得眉飞色舞,滔滔不绝简直令那些口若悬河的说书先生也失了色。
“那后来怎样?”
正说在兴头上王守仁被她问得一愣,不知她所问何事:“什么后来?”
一一从他手中挑出那几张写了一半的建言,堆到了他的鼻子底下,明知故问:“我的相公这般神勇,想学那马援将军,那你的献策后来有没有递呈给朝廷,被朝廷所采纳?”
提到这个,他昂然兴致顿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般委顿下来。
“唉!别提了!”
“怎么了?”一看他的态度,一一就知道下面还有好戏。
“你知道这些怎么会成为那满地的废纸的吗?”
一一看着他的一脸沮丧,憋着满肚子的笑意不忍笑他。夏日的晚间仍是闷热,一一见他额上微有薄汗,便掏出手巾帮他擦了擦汗。
“不知道。”
“那天我写了个大概之后,爹正巧走了进来,我兴致勃勃地拿给他看,本想让他帮我上呈朝廷。我拍着胸脯跟爹说,只要皇上给我十万精兵,我就能踏平漠北,扫灭鞑靼,为当年的土木堡之变一雪前耻!”
一一眼中的笑意更浓,见他说得兴起,顺着他的话问道:“结果呢?公公很看重你的建言,准备回去呈给兵部?”
“不是……”他满脸的激情昂然一下子就变为彻底的沮丧,恼道:“我爹瞟了我一眼,将我数日的心血揉成一团,随手一扔,然后……然后爹就拎着我的耳朵出了门。”
一一再也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个彻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