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医者胸襟
第二十章 医者胸襟

“相公,你这是何苦啊?”一一无暇顾及谢晋,跪在他的床边,摸着他滚烫的面颊,心痛地责问道。

王守仁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想安慰她,却惹得她哭得更厉害。

“你不让我插手,我也不知该如何帮你,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这般孤立无助而什么都不做。娘子,是你说的,若是疫症得不到控制,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兵法上有种情况叫做‘死地’,除了拼死一搏别无他法,说得就是现在这样。”

他笑了笑,抓紧了一一的手。

“娘子,我信你!我将性命交给你,你放手一搏吧!”

他的话让竟让一一的眼泪止住了,一一紧紧回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无比。

“相公,你放心,你会没事的,我们都会没事的!”

“那就好!”王守仁笑得带着几分耍赖:“其实我也知道还是活着好。”

……

夏日的夜晚依旧闷热无比,今晚谢晋和一一谁都没有回去,谢晋忙完了手上的活,巡视完一遍现在屋里的病人,觉得憋闷得紧,走到院中透透气,却看见一一正跪在院中,向着天上的明月诚心祷告。

“王夫人,我刚刚去看过王公子,他已经睡着了,身上燥热已经退了不少,你也不用这么担心。”

他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一一起身转过来看着满身皆是疲惫不堪的谢晋,想起今天白天自己的态度有些过了,她叹了口气,也在桌边坐了下来。

“谢大夫,我今天心里急,说话失了分寸,还望您切勿放在心上。”

谢晋宽厚地笑了笑,说道:“王夫人客气了,这点小事无需挂怀。”他转头看了看屋里,继续道:“说真的,老夫还真是挺佩服王公子的,这样的方法他也敢试。”

他笑了笑,看向一一,道:“王公子这次若是大难不死,日后必然前途无可限量。”

一一笑了笑,没有接话。

谢晋继续道:“夫人果然药到病除,令老夫不得不服,也许真的是老夫固执了,囿于门户之见。”他顿了一下,下了决心:“这次若是王公子能痊愈,老夫对夫人愿执弟子之礼,唯夫人马首是瞻。”

他的话让一一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来,辞道:“谢大夫,您这是哪里话!您这般年纪,一一是晚辈,怎敢冒犯!”

谢晋摆摆手,豁达地一笑,说道:“学问之道,达者为先,年纪这种东西啊……”他自嘲地笑了笑,说道:“有的时候反是种累赘,让人少了谦卑敬畏之心,要知天下之大,能人辈出,学海无涯,又岂是一人穷尽几十年能尽数参透的?谢某以前自视甚高,现在想来不过是井底之蛙,坐井观天了。”

一一见他心胸如此宽广,不禁佩服,笑道:“谢大夫的胸襟,一一佩服,只是这方子不是一一想出来的,治法也是一位老先生传授的,一一不敢夺他人之功,谢大夫日后若是有暇,愿意到吴中一游,一一可以代为引荐。”

“哦?”谢晋剑眉一挑,说道:“请夫人细说,谢某愿闻其详。”

一一笑道:“不敢,此方名为‘达原饮’, 由槟榔、厚朴、草果、知母、芍药、黄芩、甘草七味药组成,临证是可随证加减,是吴中名医吴又可老先生的方子。他撰写了本《瘟疫论》,一一有幸读之,此书观点精妙独到,尤其是对于温热疫症。”

“一一记得其中精辟之处,吴老先生认为,疫者感天地之疠气,疠气是非时之气,与伤寒不同,一气自成一病,其邪从口鼻而入,不同于伤寒的寒邪由肌肤毛孔而入,则其所客,内不在脏腑,外不在经络,舍于伏膂之内,去表不远,附近于胃,乃表里之分界,是为半表半里,即《针经》所谓‘横连膜原’者也。他认为治疗这种疠气应疏利膜原、分消表里,多以辛凉解表,辅以芳香除秽之品,而非仲景治伤寒所用之温药。”

谢晋点头,拱手一礼道:“夫人一席话,令谢某茅塞顿开,甚有醍醐灌顶之感,那位吴老先生,谢某改日一定登门求教。”

一一心中挂念王守仁,客套了几句,便向谢晋告了个罪,回去了。

一一回到房中,见王守仁尚未苏醒,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如谢晋所言,触手已没之前那般滚烫,只是微热,想是发过了几身汗,额颈部皆是汗津津的。一一怕他汗后着风,便打了盆温水,帮他擦身,结果手巾刚一及面,他便醒了过来。

“相公,你醒了?可好些了?”

一一见他醒来,小心地将他扶了起来,垫了个枕头靠在身后,将拧干的湿巾递给他,王守仁擦了擦,感觉身上舒服多了,至少没有那种燥热不得而出的感觉了,只是大汗过后,全身有些虚浮。

“好多了,娘子果然妙手回春,药到病除!”王守仁见一一一脸担心,不禁有些心虚,赶紧恭维道。

一一对他这番谀词却没有刚才对谢晋的那番好脸色,她接过手巾,将脸一板,抓起他的手腕就开始把起脉来,王守仁见一一神情严肃,显然是气得不轻,也不敢插嘴,一时之间两人相对无语,气氛颇有些尴尬。

诊完左手换右手,一一不发话,王守仁也不敢吱声,过了好半晌,一一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王守仁登时放下心来,笑得颇有些谄媚。

“娘子,你别生气嘛!为夫这不是心疼你,想帮忙嘛!”

“有你这么帮忙的吗?!”一一被他气得不打一处来,将搓净的手巾一把扔到他脸上,王守仁赶紧接住。

“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叫我、我……我怎么办啊?!”如同上次一样,此时一一方觉得后怕,上次是天灾,老天爷发起威来谁也没辙;这次是人祸,眼前这个罪魁祸首还在这嬉皮笑脸,让一一又气又心疼,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看得王守仁头大无比。

“娘子,娘子,是我不好,下次不敢了,你别哭啊!”王守仁拿着手巾手忙脚乱地帮她擦眼泪,却被一一一把推开了。

“还有下次?!”就这一次就够她心惊肉跳的了,他还要来几次?!一一瞪他,只是梨花带泪的眼不具什么威胁力。

“没了,没了,为夫失言!”王守仁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纠正:“唉,你看现在不是没事了吗,为夫相信娘子的医术。”说完他直起身来,一把将一一搂入怀中,一一轻挣了几下,但想到他刚刚大病体虚,便没再挣扎,顺势倒在了他怀中。

王守仁心中大喜,却又不敢有所表露,他伸手擦了擦一一挂在眼角的泪珠,叹了口气。

“娘子,虽说你是江湖侠女,都说江湖侠士是流血不流泪,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可老实说,我觉得你还是挺爱哭的。”

“哪有?!”一一娇嗔,双颊微微有些泛红,所幸躲在他怀中王守仁看不见,一一叹了口气,恼道:“我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也不知怎的,遇见你之后哭的比我以前十几年加起来都多,你这个冤家,都是你不好!”

“是是是,为夫的错,为夫的错,是为夫让一代侠女尽显小女儿态,落了威风。”王守仁憋着一肚子的笑意,却又不敢笑出来,着实有些辛苦。

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那谢大夫同意你的法子了吗?”

“嗯!他这次算是服了,希望这次疫症能就此压住。”

王守仁双手搂紧了她:“放心吧!老天爷看着呢,他不会这般无情的。”

经过王守仁这一番折腾,而张二苟的娘亲终因病得太重而撒手人寰,正如一一所料,谢晋对她的办法不但不再排斥,反而多次主动求教,一一也倾囊相授,两人之间再无芥蒂,做起事来更是顺利。方子几经裁剪讨论,终于在原方的基础上制定了新方,疫情也渐渐得到了控制。两人的主次地位有了微妙的转变,让其他人也多多少少感受到了,一一颇有些不自在,倒是谢晋安之若素,毫不在意,让一一敬佩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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