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过后，放眼望去，已见不到像样的道路，四周都是泥泞，偌大的山石零落的散着，间或横七竖八地倒着被连根拔起的树木，却不见半点生气。

就连不久前走过的一个髙尖的隆起，一一一看便知那是房顶，如今却只剩下残留的一个尖顶了。他们看着如斯惨景，却不敢去想脚下曾经有多少生灵，也不敢去想冰心和小四最有可能的所在，于是选择沉默竟是此时俩人不约而同的做法。

原本的道路早已看不清了，现在的山路又湿又滑，极其难走。王守仁毕竟有伤在身，行动不便，每走个一刻左右便是满头大汗，也不知是疼的还是累的，一一便扶他坐在山石上歇着，自己在四周搜索。四周满目疮痍，放眼望去不见半点人影。

一一每每站在高处嘶吼，回答她的却只是自己的回音，以至于声音逐渐嘶哑低沉，终于喊不出声了，听着她这般撕心裂肺的呼唤，坐在石上休息的王守仁心如刀绞，却也帮不上忙。

一一这次回来已是满脸泪痕，她看着丈夫关切的目光，二话不说再次扎入了他的怀中，王守仁搂着她，只觉得现在的她早已不复昨日的果断冷静，像一只受伤的小狗，浑身轻轻地颤抖着。

“我们走吧！”过了好一会，一一从他怀中探出头来，已基本平静下来，声音却是暗哑得几乎不能出声了。

王守仁点点头，借着她的力站了起来，他心疼地看向沮丧的一一，说道：“下次我来喊吧！”

一一抹了抹泪痕，轻轻地摇了摇头。王守仁见她这般倔强伤心，想必冰心这丫头对一一而言如同姐妹一般，如今生死不知，一时半会之间，看来一一是很难释怀了，他叹了口气，继续上路了。

他们就这样走走停停走了整整大半天，终于在午后的时候，远处隐隐约约地看见了零星的几十户人家，像是一个小村落，俩人不禁大喜。一一转头看向疲惫不堪的丈夫，她知道这已是他的极限，这一路走来，他不知道已经出了几身冷汗了，现在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觉到他的颤抖，于是手中暗暗再加了力道。

“我背你走吧？”

早已两眼冒金星的王守仁听到这诱人的提议难免心中一喜，片刻之间却又否决了。

“我堂堂七尺男儿，要是被你背进了村子，别人岂不是要笑掉了大牙，再说，你也累坏了。”

一一见他严词拒绝，终究是顾及他的颜面，倒也没再坚持，半个时辰过后，他们一步一挪地走进了村子。已是午后归家时分，村民们朴实，看着满身狼狈的他俩，倒也同情，主动上前询问，一一细问之下，这个小村落中竟然还有一户医者，不禁大喜，赶紧将王守仁扶坐在一旁，向村民借来了一辆板车。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字名唤叫张二苟的尤其热情，帮着一一将王守仁扶上了板车，推到了村中唯一的一位大夫的家中。

“谢大夫！有人受伤了，请您看一看！”张二苟将车停在谢晋的屋前，大声地叫道，不一会，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开了门，探头看了看，看着一一和王守仁满身的脏污，不禁皱了皱眉。

“我师父在熬药，他们是哪来的？”

“我们是路过回家的，走山路时遇到了山洪暴发，这是我家娘子，我的腿跌断了，还望小哥行个方便。”王守仁知道一一嗓子哑了，赶紧解释道。

那少年见他俩这般形状，心中不喜，却也秉着医者仁心，没有拒绝，只是回了一句“我去禀报师父”便奔回了院子。

“谢大夫是个好人，你们不用担心，他肯定会帮你们的。”张二苟一脸憨笑挠着头着解释道。

“谢谢你，张大哥！”对于这个汉子，王守仁还是很有好感的。

话音刚落，就听院中有凌乱的脚步声传来，就听“吱呀”一声，门打开了，一位五十来岁的长者走了出来，面容清瘦，眼神锐利清明，表情严肃但并不十分令人畏惧，一身湖色棉布长衫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儒雅，想来这就是张二苟口中的谢大夫。

“谢大夫，这小两口遇到了昨日的山洪，这位小哥摔断了腿，你帮他看看吧！”张二苟见他出来了，赶紧开口求道。

那大夫名叫谢晋，是这个小山村中唯一的一位医者，谢晋看到他们之后也不含糊，说了一声知道了便俯身检查了王守仁的伤口，摸了半晌，直起身来，头稍稍向屋内一指。

“你们进去吧！”

一一大喜，谢过了谢晋就要将王守仁推进去，张二苟见他收了，自觉自己没事了，便跟他俩和谢晋打了个招呼就要走了，却被王守仁一把抓住，他从怀中掏出一小块碎银塞入张二苟手中。

“张大哥，谢了！”

“这怎么使得？！这搭把手的事，怎好要你银子！”张二苟大急，推推搡搡地要把银子推回去，却被王守仁硬着塞进袋中。张二苟家贫，劳作一个月也不见得挣得这些银子，推了几下见王守仁坚持，便红着脸低着头接受了，手却不自主地攥紧了袋角。

“大哥，还有一事，我们还有两个家人在山洪中失散了，也是一男一女，跟我们差不多年纪，能不能麻烦大哥帮忙找找？”

“好咧！放心吧！明儿一早我找几个人帮你们上山找找。”张二苟拿了银子，做起事来难免更起劲了些。

“那多张大哥了！”王守仁冲着张二苟一拱手，算是答谢，却拍了拍身边的一一，让她放心。

“好了，进去吧！小安，帮忙！”谢晋见他俩虽然狼狈，但从言行举止中看出受得良好家教，且出手阔绰，想来出身良好，尤其是王守仁刚刚塞银子一举，真诚自然却又不见半点富家公子的高高在上、颐指气使，不免心中好感大增。他见他们事情都交代完了，便嘱咐小安将他们带进屋内。

一一在小安的帮助下将王守仁推进了门，院子不大，但也有四五间，院中摆着不少晾晒的药材，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草药味。一一只是一眼扫过，便见许多罕见药材，其余常见的药材也是上佳之品，炮制也甚得其法，想来谢晋医术不错，便放下心来。

一一在小安帮助下将王守仁扶下车来，小心地扶进厅中坐好，再拿了个凳子将他的伤脚搁在凳上，打开了脚上的夹板和绷带以便谢晋探查伤处。

“夫人懂医？”谢晋见一一手脚利落，动作轻柔熟练便心中有了个大概。

一一低头一礼，正欲开口，却被王守仁拦住，他笑道：“谢大夫，在下王云，这是我家娘子，刚才找人的时候嗓子喊哑了，大夫莫怪。”他顿了一下，笑着看了一眼一一，语气中略带自豪：“我家娘子懂医，若不是她，我这条腿早就保不住了，昨晚也是她帮我包扎的。”

谢晋看了看站在一旁微笑示礼的一一，点点头道：“做得不错，只是公子今日过于劳累，伤处断骨有些移位，想必夫人心里清楚。”

一一红着眼点了点头，王守仁却赶紧握住了她的手以示没事，一一勉强地回以一笑。谢晋见他俩夫妻情深，再想到这女子会为了失散的家人喊哑了嗓子，想必是极其重要的家人，只是昨日的山洪来得何其猛烈，天威难测，这人怕是找不到了，不免心中恻然。

谢晋叹了口气，帮王守仁的脚稍稍复了位，再外敷了些消肿生肌的药膏，再写了个方子，一一瞥了一眼，眼见那方子下得甚是完善，便正准备接过来自己熬药，却见谢晋将方子交给了小安。

“夫人还是照顾王公子吧，熬药这种小事交给小安做吧！王公子行动不便，隔壁有间客房空着，贤伉俪若是不介意就住下来吧，待会我让小安给你们送些吃食衣物来。”

王守仁和一一闻言不禁大喜，没想到这个大夫竟然这般和善，王守仁正要从怀中掏些银子算是答谢，却见谢晋脸色一沉。

“王公子的好意谢某心领了，在这种小山村里没什么开销，你们多两张嘴而已，不用这些银钱。”

王守仁知道他看不上这些，再坚持未免落了俗套，倒也没再坚持。

“那就叨扰了！”他欠身一礼，算是答谢。一一向谢晋福了一福，便扶着王守仁进内堂去了。就在他们即将进屋之时，一一耳尖，听到谢晋微微的一声轻叹，不禁皱了皱眉。

一一将王守仁安置在床上，小安交代了几句便出去了，一一打了盆水，二人梳洗了一番，这才算是缓了口气。不多时，小安已将药熬好，端了进来，再端了些粥菜，说再帮他们准备衣物，正要出门，却被一一叫住了。

“小安，谢大夫家中还有其他人吗？我们夫妻二人会不会打扰了？”

“没了，原本还有一个兄长的，”小安听她声音确是暗哑，迟疑了一下，道：“只是出门去了，不常回来，你二人安心住下便是，有事知会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