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天地大道面前，不管何种生灵皆如同草芥一般不分贵贱。今日若不是一一巧计将他们赶了回去，那么那些人就不是陪嫁，而是送死了……

听到此话，埋在他怀中的明一一娇躯一震，昏迷前最后一个画面闪现在眼前，她猛然推开了王守仁。

“冰心！”

她一把抓住丈夫的双臂，猛地一抬头，吼道：“冰心和小四呢？！”

王守仁难过地别开了脸，有些不敢面对她几近疯狂的眼神，摇头道：“我没看到……”

“不可能，冰心的武功那么好，她不会有事的，冰心不会有事的！冰心不会有事的！”她毫无意义地喃喃安慰着自己，其实她和王守仁心里都明白，在那样的浩劫面前，无论一个人的能力有多强，若是苍天不佑，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的。何况，当时冰心的身边还带着一个小四……

一一“嗖”的一下站了起来，毫无目的地扫视着仅有微弱月光的周围。浩劫过后，四周一片死寂，连点虫鸣鸟叫都没有。虽是夏日，但那透心的阴冷刺痛着她和王守仁的心。

“冰心他们不会有事的，我们去找他们！”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一字一顿地咬着牙。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一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却不觉王守仁跟上来，她转身一看，却见王守仁仍未起身，只是维持着刚才的坐姿，抬头看着她。

“相公？”

王守仁仰头对上一一的疑问，回以一脸苦笑。

“娘子，我走不了了，我的腿断了。”

“相公！”一一冲到王守仁跟前，蹲了下来，小心地揭开了他的衣襟，在月光下依稀可见他的左小腿处有一大片深色，左脚却以异样的姿势平放在地上。

一一的手颤抖着轻触那片暗色，刚一触及，就听到王守仁“嘶”的一声倒吸一口冷气，浑身不自主地缩了缩。她赶紧看向丈夫，却见王守仁脸上除了泥浆污物之外，早就冒出了颗颗豆大的冷汗。

“相公，我懂医，你忍着点！”一一看向他的眼中只有坚定，刚刚虽然只是微微一触，但一一已然知道那里肿胀不堪，若是再不赶紧处理，他这条腿就要废了。

“我没事，你动手吧！”王守仁对她微微一笑，语气中不带半点迟疑。

一一再不犹豫，她出手如风，迅速地点住了他小腿周围的穴位，从怀中掏出匕首，小心地割开了王守仁的裤脚，刚一割开，一一心中一紧，他那小腿已是一片乌紫，肿胀不堪，已将整个皮肤绷得发亮，触手已是滚烫，就在最肿胀之处，她已能触及断处的碎骨，以及稍一触动时里面传来微弱的摩擦感。

“嘶！这条腿还能保得住吗？”

王守仁疼得浑身是汗，他看着一脸凝重的一一，不抱希望地问道。其实刚醒之时他已是心中有数，这次劫后余生，能保住一命就已属万幸，其他的，他还能奢求什么？

“能！”一一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丈夫，眼神异常坚定。

“相信我，一定能的！相公，你信我！”

她的坚定让王守仁本来已经绝望的心境中生出一丝希望来。

“好，我信你！”王守仁咬牙点头。

他的伤势不轻，一一知道迟疑不得，便伸手打晕了他。一一将他放平了之后，努力定了定神，告诫自己就跟平常一样，可是手中的匕首却始终在微微地颤抖。一一从怀中掏出了火折子，所幸火折子用油纸包着，尚未打湿。她从四周捡了些偏干的树枝，好不容易生了堆火，她将匕首在火上烤了烤，算是消了毒，然后掏出了怀中的伤药摆好，将外衣解下，撕扯了布条，待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一一再次拿起了匕首。

一一眼见王守仁的小腿越来越肿胀，知道不能再耽搁，她一咬牙，将手中的匕首扎了下去，谁知刚一扎下去，一股黑血喷射而出，喷了一一一脸，此时她也顾不上这许多，知道再耽搁下去他的腿就真的保不住了，当即摒弃了杂念，手上的动作便渐渐灵便起来。

待终于帮他的断腿处理好之后，一一才发现自己已是一身衣服从里到外全被冷汗再次浸湿了。刚才她帮他处理腿伤之时，才知道他的腿伤得有多严重，断处皆是碎骨，旁边的肌肉、经络已是肿胀不堪，帮他处理伤口时，王守仁虽在昏迷，仍是疼得几度抽搐，让她的心也随之犹如刀绞。

她将他的伤腿用药敷好，再用树枝固定住。待处理好之后，王守仁仍未苏醒，一一坐在他的身边，不时的拨弄着火堆，丢些树枝进去。她看着身边的丈夫，知道他即便是恢复，也得三四个月不良于行，冰心……

过了一会，又累又饿的一一再也支撑不住，蜷在丈夫身边沉沉睡去……

不知何时，一一感到身边的动静，睁眼一看，天已是大亮，王守仁已醒，正准备将他的外衣盖在她的身上，见她醒来，不禁有些愧意。

“我吵到你了？”

一一爬了起来，一脸惺忪地摇了摇头，用手揉了揉酸胀不堪的双眼。这时的她绝对算不上好看，发鬓散乱、浑身泥污、满脸污血，头顶还有些杂草碎屑，却在王守仁眼中有如天仙一般。

“娘子，多谢了！”他一觉醒来，左腿的疼痛已减轻了大半，他见一一已经帮他包扎固定好了，虽然仍是疼痛，脚趾已有些知觉了，王守仁知道昨夜天若不是一一在身边，他的脚肯定是保不住了，他何其幸运，娶到这样一个女子为妻。

“相公，你怎么样了？”一一想起他的腿伤，担心地问道。

“好多了，已经没那么疼了。”

一一检查了一下他的伤腿，发现他的腿已经不像昨夜那般肿胀，稍稍放下心来，她看了看丈夫，想了想，道：“相公，你在这休息，我去找点吃的。”

她刚一起身，却被王守仁抓住，一一转身看向他，却见他一脸了然。

“娘子，我们一起走，去找冰心他们。”

一一被他道破心事，看向丈夫的眼光有些闪躲，她蹲了下来，不敢看他，迟疑了一会，问道：“相公，若是、若是我当时没让冰心救小四，冰心会不会就……”她咬了咬牙，却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一一知道这话不该问，心里却堵得慌，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你会吗？”王守仁盯了她良久，没有回答，也没有责备之意，只是轻声问道。

一一低头想了很久，终于抬头对上他期盼的双眼，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很低却十分坚定：“不会。”

王守仁闻言释然一笑，问道：“那你还内疚什么？”他摸了摸她的头，像摸一只受伤的小狗，轻声道：“我想冰心也不会的！”

他的话音刚落，一一再次栽进他的怀里放声地哭了出来，王守仁没有出言安慰，只是轻抚她的背脊，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过了好一会，一一终于平静下来了，她从他怀中钻了出来，面对丈夫关切的目光，不禁有些赧然。

“我平时没这么爱哭的。”从小她就没人帮她，从十岁起不管遇到什么都咬牙独自撑了下来，就再没哭过，可是自从嫁了他之后，便无端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傻丫头，我是你的相公啊！你不跟我哭跟谁哭？”王守仁笑着揉着她的一头乱发，想借力站起来。

一一赶紧扶住他，将他拉了起来，却见他稍一活动便疼得满头大汗，不禁心疼万分，忍不住劝道：“你在这等我好了，我去找冰心，顺道找点吃的回来。”

王守仁摇摇头，看着周围的一片狼藉，说道：“这片山地土质松软，且刚经过大雨，若是再来一次，说不定山体还会坍塌，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早点离开吧！再说早一点去找他们，便多一分希望，”他低头动了动左脚，虽仍是疼痛，但却没有昨晚那令人绝望的疼痛，笑道：“你的医术真不错，跟谁学的？我这条腿算是保住了！慢慢走没事的。”

一一知他在宽慰她，笑道：“算是家学渊源吧，再说行走江湖的哪个没有一两手跌打的手段啊。”说完小心扶他慢慢地走了两步，虽然慢，但也不至于不能成行，一一也渐渐放下心来。

这算是一一第一次主动提到了自己家里的情况，他们走了几步，王守仁突然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她。一一以为他疼得受不了了，正想让他坐下来歇歇，却听他问道：“娘子，你家在哪？我们这次要不要去拜会岳父母？”

“不用！”两字脱口而出，完全没经过大脑。说完之后，一一才有些懊恼，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是什么！

王守仁闻言一愣，看着她的闪躲，旋即明白过来，她嫁他想来是临时起意，并未禀报父母，所以并不敢回家面对父母，却也不愿点破，看了看自己的断脚，自嘲道：“也是，人家是丑媳妇怕见公婆，现在我这瘸腿女婿腆着脸上门，也不怕被赶出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一一怕他误会，赶紧想解释，抬头却撞上他了然并有些打趣的笑眼。

“我只是……只是……”一一着急解释，却又心虚，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字句。

“岳父大人很凶吗？你说他见到我会不会二话不说先揍我一顿在把我踢出家门？”王守仁看着一一难得一见的窘样，打趣道：“娘子啊！你说我们若是过段时间直接带个大胖小子回去的话，岳父岳母岂不是不认也得认了，我也能父凭子贵了？”王守仁一本正经地看着顿时两颊飞红的一一。

“你这人啊！胡说什么！”一一被他说得心中暗喜，却不免大窘，满脸通红，下意识地推开了他，刚一推开才想起他的腿伤，赶紧又将他拉了回来，就这一拉一扯之际，王守仁登时疼得满头大汗，看得一一心都拧紧了。

“娘子啊！手下留情啊！”王守仁笑着求饶道。

“活该！”一一冷着脸瞪了他一眼，手上却更加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