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知道这小妮子示威来着，一方面也是为刚刚一一两招之语做个印证，他心中好笑，也懒得跟这小丫头计较。

“池大哥好手段，小弟本来敬大哥是条汉子，却没想到大哥出尔反尔。”王守仁轻轻推开一一，走到池仲荣身前，嗤笑道。

刚刚王方的偷袭本是他自己见池仲荣有意放王守仁一行人离去，心中不甘后的临时起意，并非池仲荣的授意，但此时池仲荣见王守仁认定自己背后偷袭，只是瞪了自作主张的王方等人一眼，也不辩解，“哼”了一声，便算是硬吞了这个苍蝇。

王守仁瞟了一眼面有惭色的王方，再看了看倨傲的池仲荣，微一沉吟，笑道：“池大哥，刚刚你有心放我，现在我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你若是答应我的条件，我便放了你。”

池仲荣本以为被擒之后断无生路，自是不愿服软，现在听他口气，竟有意放了他，心中难免活泛了些，虽不言语，但面色已然不如刚才那般僵硬了。

王守仁微微一笑，道：“大哥若是答应小弟日后若是再下山做买卖，若是普通商贩，留他们一条活路，取上一半钱财便是了。你们这里大约有五十人，小弟要求不高，只要求你们做足五十单买卖便是了，你看如何？”

他此话一出，众人反应各异，一一微微一愣之后也只是轻笑，冰心略一挑眉，虽不赞同，但也未出言反对。

池仲荣诧异地看向他，没想到他的条件竟这般简单，至于其他山贼，虽然人多，但冰心出手奇快，犹如红颜罗刹，刚才这一番出手，他们这么多人竟没一个人看得出她是如何出招的，他们这一群大男人加在一起也未必是这个小丫头的对手，而且重点是谁愿意出这个头？

因此王守仁这个条件一提出，他们都暗自松了一口气，在心底里倒是都默认了，只是担心这位素来以牛脾气见称的三当家在这个当口上不肯服这个软，白白地连累大伙丢了性命。

“你就这么信我？”他是想答应，只是这个王方刚刚才上演了一出出尔反尔闹剧，这会他怎么也不信这王云就能凭着这么一句轻飘飘的承诺就放了他。

王守仁轻瞥了一眼王方，笑道：“大哥是条汉子，小弟愿赌上一赌。”

“好！公子不杀之恩，池某记下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说完他一拱手，算是带着手下告辞了。

虽是同样一句话，但王守仁知道这次他们至少在这几座山头算是安全了。他正欲回身上车，一旁的冰心却哼了一声。

“姑爷真是好学问，竟和山贼讲什么道义！”

王守仁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满脸的不满意，却转向了一一，一一看着他略微一笑，倒猜不出她是何想法。王守仁对上妻子，莫名地有些惴惴，盯着她的双眼，认真问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假道学，过于迂腐了？”

一一见他问得认真，似乎颇为受伤，不禁莞尔：“没有的事，你想多了。”她顿了一顿，柔声说道：“不过我也想知道相公的想法，以德报怨，难得相公有这样的气度。”

这个人明明就是一汪清澈见底的清泉，单纯无辜，让人一眼就能看穿，但越是相处下来，却越觉得有趣，行为举止虽然单纯幼稚，甚至多少有些一厢情愿，但就是让人觉得出人意表，细想之下却又在情理之中，耐人回味。

一一的反应十分平和大度，王守仁登时觉得颇为轻松，感激地对她笑了笑，看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悠悠道：“江西匪患猖獗，已有近百年了，又岂是多杀几个盗匪就能解决的？剿平匪患，我没那心思，也没那能力。”

“只是这群山贼虽然落草为寇，但良知未泯。我只是想，有些事情只要开个头，做多了久而久之便习惯了，也算是给后来之人留条活路吧。”他说完之后颇有些失落，便自顾自的上车了。

冰心看着王守仁好生生地变得有些落寞的背影，不知怎的心里起了一丝内疚，不过是啐了他一句，现在弄得反倒是惹他不开心似的，她走到一一身边，小声问道：“小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事，他没生你的气。”

一一拍了拍她的肩，算是安慰，也转身回去准备上车了，身后的冰心想了想，轻轻地拉了拉一一的衣角，轻叹道：

“小姐，姑爷好像真的和其他人不一样，我也说不出哪里，反正就是不一样。”

回到车中，一一见王守仁情绪仍是十分低落，也不出言安慰，只是掏出伤药帮他上药，待处理好他的伤口后，谁知王守仁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语调虽低，但略微带颤。

“娘子，你知道吗，我从小顽劣，很多想法都与常人不一样，一直被视为异数。所以从小到大，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在爹眼中都是错的，都是不自量力的轻狂，夫子、朋友们都是一样的看法，有时甚至觉得我是个疯子。”

“后来爹中了状元，对我们几个在学问上更为严格，不能错一点，更不能胡思乱想。我是努力地做到循规蹈矩，可是我总是不知道为何我的想法在他们看来都是错的，都是可笑的。就连这次娶亲，爹虽然嘴上没说，但我知道他是嫌我轻浮，做事没定性，便想找个人管管我。只是没想到，我还是闹了笑话。”

他越说声音越低，低着头自责，看着微微颠簸的地板，喃喃自语，仿佛做错了事的孩童。一一听了一怔，成亲之时闹的笑话以为他大咧咧的性子没放在心上，却没想到他是真的内疚。

“我不觉得。”一一突然出言打断了他，王守仁闻言抬头望着满眼温柔却坚定的她，不禁是惊、是喜，也是感激。

“我不觉得。”一一什么也不想说，只是重复了一句。

王守仁盯着她许久，久到一一双颊微酡，久到一一以为他下一个动作就会揽她入怀，谁知他冒出了这么一句。

“敢问娘子芳名？哪里人士？”

一一微微一怔，继而笑眼如丝，柔化了一池春水，认认真真地回答了这个来得有些迟，但终于被他正式问出来的问题。

“一一，明一一，江南明家的明一一。”

江南明家这个颇为响亮的名头显然不在王守仁的认知范围之内，因此他听到这个名号也没多大的惊讶，只是以一一的谈吐举止、冰心的身手，看得出来一一是大户人家出身，并不是她口中单纯的江湖女子。

王守仁只是“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他刚想说话，却听得车顶上滴滴答答的几声，他伸手撩开车帘一看，车外豆大的雨点滴在地上。他来江西也有一段时日了，却始终没下过雨，没想此时到竟然下起雨来。

夏日的雨水说来就来，散在的雨点转眼间就连成了雨线。一一见雨势不小，将冰心唤了进来，嘱咐小四披上蓑衣赶快将马车找个地方避雨。可这里四周都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小四赶马狂奔了一炷香的时间，别说有客栈了，就连个土地庙、山洞也没看到。

雨势却是越下越大，半点没有停的迹象，乌云越压越低，黑压压地仿佛触手可及，天色也越来越暗，眼见这场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了了。一一见小四全身已经湿透，便让他将车停靠在官道的树下，躲进车中避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