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被他问得一愣,万万没想到他问出这等问题来。若是以前,她的第一等事就是寻他,现在心愿已偿,一时之间她还真答不上来。好在王守仁也没指望她能回答,只一会,他便自顾自地说道:
“十岁时,我曾经问过夫子这个问题,夫子便答我‘唯读书登第耳!’可是我总觉得人生若是仅是如此,便算不得完满。就像爹爹,得了状元之后,便入朝为官,我却也不见得他有多开心得意。”
一一看着他,轻声反问道:“那相公觉得何为人生第一等事?”
王守仁抬眼,看着前方的一片空阔,喃喃自语道:“或保家卫国,或如圣贤般教化人心,痛痛快快地活上一场,才不失男儿本色!”说完他转头看向她,问道:“你是否觉得我狂妄?”
一一笑笑,没答他,只是轻轻吟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说完,笑靥如花:“相公可是此意?”
“怎么,你也嫌我轻狂?”
一一“扑哧”一笑:“没有,只是幻想一下日后相公功成名就,封妻荫子,妾身也好沾沾光,落个王侯夫人。”
王守仁知她说笑,也不气恼,他想了想,问道:“娘子,你觉得何为圣贤?建功立业吗?”
“啊?”一一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渴求样,被他的神来之笔问得顿时语塞,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过,圣贤就是圣贤了,大家都这么叫,自然就是了,她哪知道何为圣贤?
王守仁倒也没指望她能答得上来,他笑了笑,看了看日头,怕耽误了行程,便扶着一一回去了。
何为圣贤?这个问题她要回去好好想想。一一刚准备上车,突然听得身后有些动静,转头一看。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你们若是想过去,留下身上财物!留你们性命!”话音刚落,道旁突然窜出十来条膀大肩宽的汉子,挥着手中的大马刀,凶神恶煞地围了过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这种情形,傻子也知道,他们遇上山贼了。江西山多林密,自古就是草莽聚集之地,再加上这些年来,苛捐杂税尤其严重,因此江西的匪患自然更加猖獗。
只是一一和冰心从小在江湖世家长大,这点小阵仗她俩尚未看在眼里,一一抬眼看向自家相公,只见王守仁也只是轻轻皱了皱眉,顺手将她俩揽在身后。
倒是小四常年在诸家大家大户里呆着,哪里见过真正的山贼,吓得赶紧缩到了一旁,手脚不禁抽抖,心中更是把将他丢下的诸大江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里离洪都城不远,还是官道,你们怎敢如此放肆?!不怕官家将你们抓了?!”
江西多匪患,他早有耳闻,据说一般的商贾都要集齐五十人以上的队伍方敢成行。他来的时候还好,一路上虽然跟着几个小商队,倒也风平浪静,没想到回去的时候的运道就没这么好了。
“呦,大哥,今天的收获不小啊!这小子还带了这么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啊!正好擒了献给大当家的做个压寨的小夫人,我们可就立大功了!至于这小子嘛……”
一个汉子看着他们,凑到山贼头耳边猥琐地笑着:“长得也细皮嫩肉的,大哥,我听说陈大哥挺好这一口的,你看咱们岂不做个顺水人情?”
领头的许正阳对王方的提议甚是心动,一双贼眼在王守仁和一一这几人身上游移了许久,挣扎了好一会,最终一咬牙,不耐烦地挥挥手,说道:“算了算了,你们几个把钱财都拿出来,趁老子还没改变主意之前,你小子带着这两个小娘子赶紧滚蛋吧!”
“大哥!这么便宜他们?!兄弟们守了一天了,这到嘴的肥羊你怎么给放跑了?”王方一听傻了眼,对这一向打草撸兔子毫不手软的大哥突发的宽宏大量甚是不解。
“我说放了,听到没有?!老子的娘明儿个七十大寿,老子今天不想干那生孩子没屁眼的事行不行啊?!”
王方甚是不甘地嚷道:“大哥!这买卖不划算啊!”
他话还没说完,却听对面一声轻笑,不禁心头火起,看向他们四个。
“你小子笑什么?今儿个大爷心情好,还不放下钱来赶紧滚蛋!”到手的肥鸭愣是给自家大哥给放跑了,他怎么想都是不甘。
王守仁也不理他,看向自家娘子,却见一一脸上竟未见一丝惊惧之色,眼中满是调侃戏谑之意,就连一旁的冰心也是神情自若,半点没把这些劫匪放在眼里,不免好奇,却也不便开口详询。
“娘子,难得这帮大哥今天大发善心,若是我们不识相,未免辜负了大哥的一番好心,只是你将嫁妆都退回去了,若是为夫现在连路费都保不住了,那日后怎么见岳父岳母啊?”
一一斜睨了他一眼,柔笑道:“那是,我若是两手空空地去见公公婆婆,还不被婆家给轰了出来,那这等情况,相公要给小女子做主啊!”说完还对着王守仁福了一福,看着这两人唱作俱佳的模样,旁边的冰心忍不住瘪了瘪嘴。
王守仁点点头,一本正经地看向那伙山贼,道:“各位大哥,小弟近日新婚,虽说没上喜帖告知各位大哥,但各位大哥这样赶趟子地送贺仪,小弟也着实感动,却也却之不恭,只好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他这番半文半白地话说得这帮山贼半天才缓过神来,一时之间“臭小子,纳命来!砍了你喂狗”诸如此类的叫骂之声不绝于耳。
许正阳微微一愣,细看了王守仁,却见王守仁身瘦体单,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脸上尚带着几分稚嫩之气,就连一般的纨绔公子哥也比不上,而他身后的两个小娘子不但漂亮,而且身形纤细娇弱,就连一般的寻常女子都比不上,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还是硬在佳人面前充好汉,哪来的这般底气。
“怎么,小子,给你脸还不要脸?爷今天心情好,你还不识抬举?”许正阳笑了笑,撸了撸袖子,露出了两只长满粗毛的胳膊:“别说我们人多欺负你们,爷单手接你,你若是能在爷这里走上三招,爷就放你们过去,分文不要!”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就你这轻飘飘的身子板,别说三招,就是爷爷一拳过去,你家的小娘子就要守寡了!”他的话音刚落,身边的王方和其他的山贼哈哈大笑跟着起哄,自然没什么好话,一时间各种污言秽语不绝于耳,让一一听着不禁暗暗心头火气。
“好啊!”王守仁倒也不恼,只是仍是笑道:“不过大哥,若是小弟侥幸胜了个这么一招半式的,你们这……一、二、三、四……这里有十三个人,你们要不就凑个整数,拿个一百两过来就行了。”说完,他皱了皱眉想了想,说道:“大哥,你一个人不是我的对手了,要不你们一起上吧!”
话音刚落,许正阳的拳头二话不说就挥了上来,显是被他气得不轻,一时半会也想不起什么单手接招、三招之类的话来,只想当着众人的面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拿下来再说。
许正阳的拳头眼见就要打到王守仁的面门,王守仁微微一笑,等到他的拳头到眼前不过一寸时,从容地侧身一避,闪了开去,那许正阳显然没想到这瘦瘦弱弱的少年人身上真带着功夫,劲势已足,一时之间无法收招,背后空隙大开。
王守仁等得就是此时,二话不说对着许正阳背后就是一拳,许正阳失算之下背后中招,一口鲜血登时喷出,趔趔趄趄地向前冲了两步,好不容易站定后将嘴里的污血呸在地上,神色复杂地看着王守仁。
“好家伙,还是个练家子,难怪敢带着两个小娘子就这么肆无忌惮地闯了进来,今儿个老子算是看走眼了,怎么,把本事亮出来吧?”
王守仁微笑着抱拳:“好说了!”
既然知道王守仁身上有功夫,许正阳自然就收了之前的轻视之意,卯足了全力与他对打起来。一一见王守仁接的随意,知道这伙不入流的山贼王守仁也没放在眼里,只是不知他深浅,正好在一边看个热闹。
不出十招,王守仁猫抓耗子般的过招便压得许正阳渐渐喘不过气来,他身边的山贼也知道今天碰上了个硬点子,便顾不得什么江湖道义,一窝蜂地全部围攻了上去。
王守仁被围在中间,却不见得人多了几个便有多惊慌,只是打久了,毕竟赤手空拳有些吃力,便顺手抢了一把砍刀,他虚闪一招,露了个破绽,许正阳不察,扑了过来,王守仁招式未老,反手一挡,许正阳的脖子便正好迎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