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之礼已过,王守仁便带着一一向诸介庵夫妇请辞,他话音刚落,各怀心事的堂中众人自是称好,皆是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却还不得不夹杂着不舍、劝勉之语……
只是,第二天一早,一一看着颇为壮观的陪嫁嫁妆时颇有些头大。她走南闯北惯了,向来喜欢简单。她这次来贺亲,和冰心来得轻巧,两个人两个包袱便是全部身家了。随身换洗的衣物也不过就是两三套,还都是男装,就连这几日的女装也都是她先借表姐的,后来诸夫人帮着临时加急赶制的。
一一本想带着这几件衣物和盘缠上路得了,谁知诸夫人既是感激,心里又是有愧,更是怜惜。于是便在这嫁妆上狠下功夫,衣服首饰、文房四宝更是多得不用说了,就连床单被褥、锅瓢灶具都应有尽有,还特地让诸介庵从家中找了十来个精壮的家丁和灵巧的婢女、婆子算是跟着嫁过去了。
这些嫁妆让头大无比的王守仁看着一排溜壮观的马车想回绝却又开不了口,而站在一旁的明一一看着自家姑母里里外外的忙上忙下,想了半天,还是主动开了口。
“娘,不用这么麻烦了,我和相公还有冰心上路就可以了,那用这许多劳什子麻烦!”她的这番话说到了自家相公的心坎里去了,却也不能当众赞同。
“胡说,”诸夫人恼道:“你看哪家姑娘出嫁这般寒碜的!也不怕到了婆家被人冷落!”
说完诸夫人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一一身边的王守仁。家里下人说,这个浑小子居然前日又溜去铁柱宫找那道士去了,还到了第二天早上才回来,亏得一一好脾气,啥话没说还帮着掩饰,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出类拔萃的侄女看上这个混小子哪点?!
王守仁怎么听不出诸夫人话里有话,他自知理亏,赶紧跟一脸铁青的岳母大人告了个罪,躲到一旁煞有介事地帮忙收拾去了。
一一看着他的窘样不禁有些失笑,一脸幸福的小女儿态也落入诸夫人眼中,知道自己这个算是半个外人本就不应置喙什么,人都说丈母娘看女婿是越看越喜,换在她这,却是怎么看王守仁怎么都不顺眼,而且越看越火大。
王夫人对身旁的丈夫低声问道:“他到底是不是王大人的儿子啊?”
诸介庵看着了一一一眼,低声斥道:“你胡说什么啊?!”
“你看看他什么德行?哪里像大户人家出来的规矩孩子?”诸夫人也是一肚子的火:“我听下人说他昨晚又跑到铁柱宫去了,一去就是一整晚,一一你还帮他瞒着!”
没想到诸夫人还知道,一一尴尬地笑了笑,诸介庵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死性不改,刚刚成亲又去找道士了,虽然不是逛青楼,但这样的癖好却更是闻所未闻,他印象中王华虽然饱读诗书,但对佛老之道并非十分热衷,怎么他这宝贝儿子跟他父亲差的也太远了。
诸夫人这么一说,诸介庵也不确定了,他仔细想了想,小声:“应该没错啊,他来的时候带来的王华的求亲信我看过了,那的确是王华亲手所书,他手中也有当年两家交换的信物,不会错的。”回头想想,还好嫁的不是自己女儿。
“可是你看看他?哪像状元公的儿子啊?”诸夫人轻声抱怨道:“你说他书呆子不是书呆子,疯子不是疯子,傻子也不像傻子,整个一四六不着的二愣子,一一,你看上他哪点了?”
一一没想到姑母说着说着,注意一下子就转到了她的身上了,一一尴尬地一笑,看了不远处假装忙碌的王守仁一眼,小声地帮他打了个圆场:“姑母,他没你说的这么差。”
诸夫人见她如此说,也不好再说什么了,诸夫人叹了口气,嘱咐道:“算了,一一,你嫁过去了不比家里帮中,你从小就心高气傲的,对于闺阁之事从不屑上心,姑母怕你在这上面吃亏啊!”
一一知道自己的短处,心中也甚是没底,她看着一脸担心的诸夫人,笑着安慰道:“姑母无需担心,当年一一接手明家之时不也是什么都不懂,不也过来了,您放心吧,一一能应付的。”她当年不过十一二岁,不也应付过来了,现在还怕夫家的几个家人?
诸夫人知她能干,也知道自己瞎操心,随即心中一宽,转了个话题,说道:“一一,你路上小心点,家里的事姑母会去苏州跑一趟,亲自跟大哥解释的。”
事情也过了这么多年了,虽然当时彼此心中有气,但随着时日久了,再大的怨气也渐渐淡了,彼此之间的牵久而久之挂变成骨肉之间的思念之情。只是这些年来,她和明扬谁也放不下架子,不愿服个软。
这次女儿成亲,她踌躇了许久才决定修书给明扬请他来观礼的,谁想明扬没来,派了明一一过来,显然心中仍是别扭。一一显然不知当年之事,她也不愿多说,现在这倒是个契机。
“那就谢谢姑母了!”她也知道她爹的脾气,老实说这次先斩后奏她心里也没底,不怎么敢面对明扬,姑母愿意帮她去打头阵,探探她爹的态度,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诸夫人见交待的差不多了,正想开口让他们趁早上路,却突然想起一事,问道:“一一,你可知明家有‘不可入仕’的祖训?你嫁了他,这王家世代官宦之家,他爹更是状元,这王守仁今后肯定是要在官场里滚打的。”当年她执意要嫁诸介庵,也多少是因为这个原因跟明扬闹得不开心的。
一一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层,原本诸夫人不提,她也乐得装傻,但现在诸夫人提出来了,一一知道避无可避。
她想了想,点头道:“一一知道,只是这祖训来得颇为莫名其妙,也不知道是何时定下的。现在读书人这么多,岂是个个都是坏人?这样的祖训早就不合时宜了,爹也不是固守陈规之人,我想这应该不是问题。”
诸夫人叹了口气,知道未来远不如一一想的这般乐观,但也知道该提醒的已经都说到了,未来如何还得这个侄女自己去面对,便不再说什么,拍了拍她的手,强笑道:“行了,你心里有个底就好了,前路艰难,你自己保重吧,今后若是有用得着姑母和姑丈的地方,你知会一声便是了。”
一一点点头,这次出嫁是未曾禀报父母的,诸家人便是她的娘家人,尤其这几日,姑母对她的关照更是无微不至,离别之时,也很是不舍,不免红了眼眶。
她笑道:“姑母,麻烦转告表姐一声,这次一一能嫁入王家,是一一的福气,她不必内疚。”这几日来,诸秀云都有意无意地躲着她和王守仁,显是心中内疚,也怕家中下人多嘴生事,就连道别,也是昨晚偷偷摸摸将一一请到自己闺中,将一副亲绣的百年好合的枕套塞给了她。
一一见时辰差不多了,便拉着王守仁跟诸氏夫妇行了大礼拜别,诸介庵也对他们夫妇二人劝勉了几句,这才算是结束了。暗中松了一口气的王守仁瞥了一眼身后浩浩荡荡的阵仗,便扶着一一上了离去的马车。
马车开动后,一一拉着冰心在马车里坐着,一是心情激荡,一是仍是心中有气,也不理他。王守仁自觉无趣,便从刚刚塞在马车中的书册中随手抽了一本翻看起来。
三人就怎么呆坐着也甚是无聊,冰心灵巧,知道他二人需有僵局要打破,她这个外人不宜在场,便找了个借口下了马车。一时之间,车内便只剩下他二人,更是尴尬。王守仁虽埋首于书册中,但半个字也未曾入脑,想着如何开口,倒是一一瞥见他手中的书竟是《孙子兵法》,想起数年前关外的旧事,不免软了心肠。
“相公看的是什么书,这般用心?”
王守仁见她开口,心中大喜,顺势坐到了她的身边,占了刚刚冰心的位置,将书递给了她。一一看着他嬉皮笑脸的讨好样,心中好笑,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也没说什么。
“兵书?相公一介文人,想不到竟对兵家之事感兴趣,今后准备带兵打仗吗?”一一笑问道。
王守仁对于这样的取笑早已习惯了,挠了挠头,赧然道:“哪个男儿不想戴吴钩,定江山,再说现在时局虽然看上去尚算承平,但北方的鞑靼,南方的倭寇,和越来越多的动乱,艺多不压身,多知些兵事还是好的,更何况前朝还有于谦于大人这种安邦定国的楷模呢。”
他顿了顿,说道:“只是,这种书我也只能在外面这么光明正大的看看,若是回到家中,却只能遮遮掩掩了,若是被父亲看到我又在看这些闲杂之书而误了举业,少不了又是一番训斥。”
一一看着他的恼样,失笑道:“公公平时很严厉吗?状元爷呢!难免让人望而生畏。”
王守仁知她对于未来公婆心中忐忑,笑着答道:“那倒也不是,爹其他的事情上都很随和,只是对我们兄弟几个的学问上要求颇严,毕竟他自己是状元嘛,若是我们几个连个进士都考不上,他的脸往哪搁?”
王守仁想了想,继续道:“现在父亲任翰林院编修,北平家中尚有祖父母,祖父祖母皆是亲和之人,娘子勿需担心,只是……”他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母亲去世已有数年,父亲早已续弦,家中还有几个姨娘……尚算、尚算稳重……”
一一也是玲珑剔透之人,听他说得迟疑,哪有不明白的道理,现在有点身份地位之人,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又有几人能像父亲那般,她倒也不以为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