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夫人叹了口气,握住一一的手,慢慢红了眼眶,哽咽道:“一一,你是个好孩子,姑母代你姑丈、表姐谢谢你了!”
一一也不愿姑母再徒惹伤心,笑道:“姑母哪里话,一一觅得如意郎君,应是一一感激才是,姑母若是没其他吩咐,一一便告退了,想来相公待一一归宁之后便要启程回京了,一一还得回去收拾一番。”她家相公来了这么一个大乌龙,想来在诸家还是江西都觉得别扭了。
“一一,你可曾想过,大哥为何将明家和盐帮交托于你?”
一一的手已经放在门上,却没想到身后的姑母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语气平静且不带半点波澜。一一一顿,狐疑地转过身去,看着姑母的一脸凝重,想了想,笑道:“我想,在明家,爹或许只能使唤得动我吧!”
在明家,明家当家的明扬也就是她那高高在上的父亲大人,对这种琐事实在是不屑一顾,成日就是和他娘厮混在房中,随时准备为明家添加香火;她那明明聪明睿智、美艳不可方物的大姐却整日埋首于佛老青烟中,除了吃斋念佛就是烧炉炼丹,幻想着终究有朝一日能脱离尘世苦海,羽化登仙。
她家小弟就更不用说了,满脑子都是春秋大侠梦,几年前说是要出去闯荡江湖,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过年时能记着囫囵地回来吃个年夜饭就该酬神庇护了;其他的,有成天相互打得满地找牙的,还有穿着开裆裤满地跑的,还有牙牙学语,话都说不清的,还有只会钻她娘怀里流着哈喇子找奶吃的,她能指望谁?一一说完便转身离去了,留了下微微苦笑的诸夫人。
是吗?或许吧……
一一回到房中,见王守仁正在练字,冰心想必觉得尴尬,找个借口溜走了。王守仁见她回来,倒也没停笔,只是笑道:“娘子去了这么久,为夫又闹笑话了,岳母大人训斥你了?”王守仁在家中一直被父亲训斥惯了,他也知道今儿个的事又闹笑话了,但这种闺阁之事又岂是他一个男子能参与的,索性只好装傻开溜了。
一一笑了笑,风轻云淡地撇开了去:“哪有的事,娘只是嘱咐一些为人妻,为人媳之道。”一一随手将手中的书册放在一旁,看着王守仁的龙飞凤舞的字迹赞道:“相公这笔字写得真不错,颇有王右军之风。”
王守仁闻言停下笔来,颇为诧异地瞥了一一一眼,笑道:“没想到娘子还懂这些?诸家这家学渊源可不得小觑啊!”
一一被他瞧得有些脸红,笑道:“不懂,只是略微看得出好坏罢了。”她对书法之道本不甚上心,只是寻他之时见多了各类笔贴字画,多少有了些眼界。
王守仁倒也不疑,将笔放在笔架上,有些骄傲:“我王家先祖本就是王右军,晋时衣冠南迁之时移居江南,家中代代长辈没有不写出一笔好字来。本来我的字也只是一般,这次来迎亲,闲暇之时练字居然颇有些心得。”
王守仁顿了一顿,看向她的眼神颇有神采,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自顾自地说道:“我开始学习写字,对照临摹古人的字帖,只是得到字的形状。这段时间以来,我拿起笔来不轻易落在纸上,专注思索,静心思考,在心里构造它的形状,时间久了才开始慢慢懂得它的法则,你看是不是比之那些名家之作也不遑多让?”
一一见他一脸认真,一脸自得,再想起诸家小厮抱着那一筐筐废纸的恼样,差点失笑出声,他这还叫不敢落笔?
“那是当然,相公的字沉着刚劲,端庄高雅,纵横跌宕,变化万端,绝对是神韵超逸、气势豪迈的佳作。”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显然王守仁对一一这番阿谀奉承之语颇为受用,对着那满桌的笔走龙蛇兀自在那自得其乐。
王守仁想起一事,拉着一一坐下,自己也坐在一旁,想了一会,颇有些难以启齿:“娘子,这次我离家也挺久的了,再说前日也给岳丈大人添了不少麻烦,你看要不过了归宁之期,我们便启程回家如何?”
一一想到他在诸家待得颇为尴尬,最明显的表现便是这几日他整日窝在房中,半步不离府门,显然是不想再添笑柄,但终究是寄人篱下,还是早点回家来得自在。
一一笑道:“出嫁随夫,这种事相公做主便是了,一……秀兰没意见。”
王守仁见她这么爽快地便答应了,且没半点不虞之色,心中大石顿时放下了,暗赞她贤良,又有些得寸进尺地探道:“呃,娘子,是这样的,那铁柱宫的蔡道士和我倒是一见如故。你看,这不我们过两日就要走了,为夫今日想去和他道个别。唉,你别说,他那呼吸吐纳之法还真有独到之处,这几日我照着做的的确得益不少。不过他那还有几手掖着藏着,也不知道他一介方外之人,竟然这般小气!”
他兀自在那滔滔不绝,一一听得目瞪口呆,想她虽比不上冰心艳丽,但也是花容月貌,再加上多年的历练,更有一种一般闺阁千金少见的风华,她虽然对那些思慕者的赞誉之词不屑一顾,但听得多了也颇为自得。
可是现在刚刚新婚燕尔,正应是耳鬓厮磨之时,她梦寐以求的如意郎君竟然心心念念想的是那铁柱宫的什么狗屁道士,让她情何以堪?!
王守仁见一一没反对,便自动自发地理解为自家娘子并无异议。
“娘子啊!为夫今晚一定早点回来,娘子不必担心啊!”王守仁起身,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刚走了几步,想想还是得给自己留条后路,舔着脸笑道:“若是我回来晚了,娘子你先休息啊!不用等我了,最晚我明日一早肯定回来!”
“你!”
一一看着一脸猴急样的相公不禁傻眼,王守仁刚说完,就一溜烟地不见了踪影,留下了咬牙切齿的明一一。
他前脚走,正好冰心端着补汤后脚进来,狐疑地看着自家姑爷那有如脱套野猴般离去的身影,再看看自家小姐僵住在屋里,脸上的表情颇为精彩。冰心放下手中托盘,不解道:“小姐,姑爷这是要去哪?怎么这么着急,我这药才刚刚炖好,一会就凉了。”
一一火大地看着那碗补药,僵硬着脸吩咐道:“倒了!”
她欠他们的不是?家里已经有一匹整日不着家的野马了,这会又来一个?她家小弟的大侠梦好歹也算是志向远大了,而眼前这个不但为了找道士差点误了成亲,闹得满城风雨,更过分的是他居然在成亲第二天还要丢下她再去急吼吼地找道士,难不成以后要立志当道士去?!
“倒了?!”
冰心不知道一一的无名火从何而来,只是这两个多时辰的功夫就这么倒了颇为不舍,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你们吵架了?姑爷惹你生气了?”所以才这么着急的跑出去?
“他、又、去、找、道、士、了!”
一一瞪着她,一字一顿地咬牙道。
他们好像还没时间吵架啊!
回答她的是冰心很不给面子的“扑哧”一声娇笑……
果不其然,王大少爷真的等到第二天早上才顶着一脸神清气爽施施然地回来了,显然收获颇丰,正好和一一整夜不曾合眼的熊猫眼、晚娘脸形成鲜明对比……而苦命的明二当家还要在姑父姑母席间询问中帮忙砌词掩饰,着实憋坏了站在一旁伺候的冰心……
明天是该走了,再不走难保没准哪天他就出家当道士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