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丫头一步步走下去,也看到她紧紧攥起的拳头,突然之间觉得有些后悔,万一她去找师叔理论,露馅了,自己会不会被师叔乱棍打死?
暗自安慰自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实在不行,我就跑路,都在上衡呆三年了,也是时候回家看看了,不知师父许不许。
不成,我走了她怎么办?
但是不走被师叔打死了又要怎么办?
于是,少年陷入了艰难的抉择中。
到了石阶下,丫头霍然转身,嘴角一勾,冷笑连连,师父啊师父,回去丫头会好好跟您算一算这笔账的~
葱白玉指执黑棋,正欲落子时。
“啊啾!!”
楚桢玉揉着鼻子,谁又在骂我?
“哈哈,玉师弟,你输了。”楚桢玉低头去看,因为刚才一个喷嚏,手抖落错了子,到手的胜局如今全毁了,哭丧着脸,“师兄,可否请求一件事?”
“要是想说悔棋免开尊口。”
楚桢玉砸吧砸吧嘴,开始收棋子,“算你赢了,君子应自强不息,不拾他们布什的胜果;君子不应和小人斗,应保有情操,遇事临危不乱,挫折也要不言败。”
三师兄满脸黑线,“这局算你赢了。”
笑脸相迎,精神抖擞,开始讲人话。 “谢谢师兄。”
萧然默。
摇头叹息,骨节分明的手将白子拾起,萧然道:“听说你收了一个徒弟?”
拾黑子的手动作一顿,后又从棋盘上收了回来,楚桢玉挑眉笑道:“师兄知道?”
萧然指尖捏着棋子,语气似有些埋怨,“我怕是上衡最晚知道的那一拨人里的吧?怎么想起收徒弟了?”
白棋已收完,楚桢玉开始帮他收拾黑子,拾起最后几个交到他手里,他说:“没有为什么,大概是缘分吧,总觉得让她离开自己会后悔,毕竟那么有趣的人不多了。”
萧然挑出一枚棋子,楚桢玉道:“这一局定要让我先行,我猜单。”
萧然紧握棋子的手放到棋盘上空,五指一松,黑子悠然躺在棋盘上,手指轻轻拨过,七枚黑子,又一看楚祯玉手里握着的两枚白棋,萧然呵然一笑,“师弟,承让了。”
黑子先行一步,白子紧随其后。萧然盯着棋盘,漫不经心的回忆着以往的事,“我还记得乔月刚到上衡的时候,师兄师弟们都说她骨骼清奇,欲将她收入门下,唯有你骄傲不羁,连正眼都没有看人家一下。
娇小玲珑,笑颜如花的女子点名要做你的徒弟,你却直接了当的拒绝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还记得乔月……”
他一顿,后又叹息一声,“唉,算了,不说了。”
楚桢玉嘴角掀起一个凉薄的弧度,清然嗯了一声。
白子‘啪嗒’落入棋盘,看似随意的一掷,却嵌入黑子中,截了黑军的后路。一抬眼皮,似笑非笑道,“师兄,该你了。”
萧然执起黑子,看着一盘已落满子的棋局,胜负未分,黑子败迹已显。哑然失笑,将子一丢,“我认输。”
“轻易认输可不是师兄的性格啊,我们还没分出胜负呢。”
萧然白了他一眼,“你想看我垂死挣扎?告诉你,没门!你小子棋艺愈加精湛了,以后下棋这事儿,就不要来找我了。”
楚桢玉撇撇嘴,手指轻扣桌子,“师兄,我不过就赢了你这两次,用得着讲得这么绝情吗?”
“我乐意,你管我?”萧然从矮塌上下来,掸掸衣袖,扯扯衣摆,“不下了!你走吧!”
“耍赖?我也会啊,”楚桢玉斜了他一眼,坏笑道:“不过师兄今天这么乐衷做小人,师弟也不跟你争了,我走了。”
“等会儿,”萧然一把扯住他衣袖,“我还有事,怎么能轻易就放你走?!”
从他手里拉过自己的衣袖,“什么事儿?”
“事情是这样的……”
听完他的话,楚桢玉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你确定?”
郑重的点头,萧然说:“我确定!”
“我有什么好处?”
“五坛女儿红。”
“十坛。”
萧然咬了咬牙,“成交。”
楚桢玉啧啧嘴巴,“师兄啊,今晚去他们房间听墙角,准能收获一箩筐骂你的话。”
萧然狠狠一瞪眼,“等会儿下手轻点,我只是让你帮忙训练,不是让你把他们扒皮抽骨?”
脸色一沉,“若是让我敷衍了事,师兄还是另请高明吧。”说罢就要走。
萧然赶忙拉他,“就按你的方法,出事了我顶着。”
楚桢玉看他,“当真?”
“当真!”
“我先要酒。”
“回头给你!”
“不成,现在就要。”
萧然招来侍候在一旁的侍从,“取十坛女儿红送到玉虚殿。”
“是。”
看着侍从领命下去,楚桢玉满意的戳了戳脑袋,跟着萧然往外走去。
此时,楚桢玉被那十坛子女儿红冲昏了脑袋,乐滋滋的帮他三师兄训练耀光殿里的弟子去了,对于白玉台上苦修的小徒弟,完全抛之了脑后。
白玉台上,少年瞠目结舌的看着从第一层,一层层蹦上来的瘦小姑娘,她唇角咬得发白,冷汗岑岑的从他身边经过。少年心里仿若堵了什么,涩得难受。
原本以为她会放弃,没想到她却选择了重新开始。不过一句玩笑话,却让自己如同负罪一般难受。
少年暗骂自己混账,就在她从自己身旁过去时,他从石阶上站起,然后跟在她身后,默然无声的陪着她修行。
一阶,又一阶,丫头抿抿嘴巴,铁锈味道,都咬出血了呢。抬头看着延伸山顶的阶梯,仿若通向天穹,遥远不可及,看一眼便让人心生畏惧。
怪不得身后那人说我好胆量,有胆识,原来如此。师父他,还真是严厉。
丫头突然之间笑了,笑声闷在胸膛里,震得心肺都痛了。不过七千阶梯,我有什么好怕的,师父把晚课时间都给我了,我该高兴啊。
她高昂头颅,平凡的脸因为势气而张扬起来,勾唇回望,“不要跟在我后面,要么你从头,要么就结束。”
少年一愣,不过一瞬间,她好像有些不同了。
似乎被她的霸道镇住了,少年乖乖的走了下去。直到走过一个石台,他猛然醒悟,自己这是怎么了?
少年心里懊恼,纵横上衡多年,怎么能被一个小丫头压住了气势?不应该啊?回头观望,那个瘦弱的身影跌跌撞撞,却一直在前行。
少年突然间笑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相貌可以平凡,人却不可以平庸。他冲着她的背影喊道:“嘿,姑娘,你赶紧往上走啊,不然等本公子追上你了,你可别哭。”
丫头一顿,伸手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继续往前而行。
少年悠然下台,就连看厌了的白雪楼台,此刻也是美丽的。
双腿已然麻木,左手掐上右臂,似乎手臂疼了,腿疼就是好受些。丫头勾唇一笑,也许想一些从前的事就不会更难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