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伞刚从川家的墙上翻下来,下一秒,就被身边的人反抱了起来。
是很安稳的怀抱。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往前走,她也陪着不说话,只是轻轻抱住他的脖子。
两人身上都是鲜血淋漓,川钰也不走大道,专挑阴暗的巷子里走。
行了不久,到了一处无人的竹林里。
素伞被放了下来,喘口气,回过身去看那个几乎全身都是猩红色的男子。
他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发丝与皮肤以鲜血黏在一起,青衫有些凌乱。
极为安静。
他是清醒的,她知道。
在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若是失了神智的川钰,肯定不会仅仅将刀架在川家家主的脖子上,也不会露出那样复杂的神情。
川钰在全身翻了个遍,终于找出了一个小瓶子——素伞对这个瓶子有印象,那是川钰曾在给她的脖子治伤时用过的。
他小心地撩开素伞的裙子,将裙里的裤子卷到小腿处,露出伤口,撒上药粉,再从自己衣服上寻了一块未沾染血迹的地方,撕下来,包扎伤口。
整个过程,素伞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反抗。
最后,川钰轻轻将裤子放下来,裙子也遮好,然后抬起眼睛对向素伞。
他动了动唇,但嗓音干涩得厉害,仿佛说不出话来。
顿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素伞,我……对不起。”
素伞沉默了一下。
他是为了,什么说对不起?
川钰垂着羽睫,乖乖承认道:“我是,在刺中你的小腿后才清醒的……对不起。我只是想利用这个机会离开川家,才装作还是犯病的样子……”
素伞点了点头。
川钰也沉默了会儿。他冷冷道:“那家伙……你放心,最后一刀,他就是不瞬间毙命也得失血过多而死。”
素伞轻轻颤抖着睫,不自觉紧紧攥起拳头。
她其实有点儿后怕,但是……最终也没发生什么,不是吗。
他逃出了川家,她也没有大碍。
素伞才又缓缓点点头,回应川钰。
川钰待了一会儿,但是自点头之后素伞就再也没响动了。
他忍受不了素伞一直沉默,她就像一个呆呆的瓷娃娃一般一声不吭。也不管身上的血腥气多浓,他俯身上前紧紧抱住了她。
很大的力气,仿佛下一秒她就要消失。
素伞几乎透不过起来。
“你在生气吧……”他低沉的声音里夹满了显而易见的悔恨,“是我错了……是我没好好保护你……”
是他错了,让她如此担惊受怕。
要是能再周全一点,要是能寸步不离地呆在她身边……
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暗暗咬牙切齿,小声在她耳边问:“为什么不叫我……在那家伙来的第一时间。”
素伞心头一颤,半晌,终于轻轻地回答了:“你那个时候,还在跟川家家主会面,我怕打扰你……”你那个时候,应该,已经决定留在川家了,所以不能使你和川家人的感情恶化。
川钰拧起眉,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你偏要妄自菲薄到这个地步吗?川家和你,你倒是说说我会选择哪个!”
素伞顿了顿。
“……你会选择我啊?”她慢吞吞地道。可他之前分明要落下她,独自一人留在川家。
川钰又是气又是笑地抚了抚她清瘦的背脊:“人家都要把我丢掉杀掉了,你倒是说我选择谁?”
女子却突然揪紧了他的衣服,声音里起了一丝波澜:“……那么,我可不可以理解为,我对你来说还是比较重要的?”
川钰挑挑眉:“当然。”话是这么说,他的手不知为何卷着地上的草。他心头似乎有一盘水,原本四平八稳的,现在莫名起了点涟漪。
素伞终于抬起头来。
一双逐渐明亮起来的眸子望进他的眼睛。
凝望着,川钰有些发怔。
因为,他从未有一次,见过素伞露出如此表情。那双澄澈的眼睛里,那双曾经冰冷漠然的眼睛里,此时此刻仿佛盛了千万缕柔和暗光,那样真诚,隐隐显露着期待。
她轻声问:“川钰,你喜不喜欢我?”
川钰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
喜欢……她是指哪方面的喜欢?
刚刚劫后逃生,她怎么会突然想这个?
心脏忽然开始剧烈跳动。
他隐隐有些猜测到,她会说什么了。
猛然瞪大眼睛,他连忙把刚才的想法收回去。
不行……绝对不行……
若是她真的这么说了,他该……怎么办?
他的思维若火灼一般飞快跳跃到凌乱,几乎想要逃掉,蓦然,他听见怀中人缓缓道:“川钰,我喜欢你。”
……
思绪,断了。
川钰身躯一震。
缄默了一会儿,他仰天。
眼中是一片青翠的竹,以及湛蓝温和的天空。
悠悠的风,撩动着他的发丝。他其实原本就跑了一身汗,此时此刻也觉着出几丝凉意。
他突然想骂人了。
他从一千年前,就开始等这句话,等到现在,等不起了,就来了。
看见川钰一脸思索怅然忧郁,素伞突然有些坐立难安。
该该该该……该不会他就当没听见了吧?
她可是鼓足勇气才……
这时,川钰放开了拥抱她的双手,也终于将视线放还到素伞身上,微微蹙着眉。良久,他垂眸,摇着头笑道,“不行……素伞。”
素伞一怔,一切的内心焦虑惶恐瞬间灰飞烟灭,一双眼眸里的神采渐渐晦暗下去。
她……其实预料到了这个回答,但是却没想到,他拒绝得那么快,那么决绝。
她顿了顿,问:“是因为……我终究不是白舞吗?”
她的声音是颤抖的,肩膀也是颤抖的。一双眸子微微含起来,像是想遮住失落。
川钰最看不得这样的素伞,眼中微不可见闪过一丝心疼,不由自主抓住她的手臂,低声解释道:“不,白舞……是属于川林的,而我经过了这么多年,也终究不再是川林了……”他忽然放开手。
……他为什么要解释?
川钰悄悄瞅了眼素伞,看见她表情懵懵懂懂的,但仿佛又起了一丝希望。
川钰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我……”川钰只说了一个字,欲言又止,止而再止。他垂着头,长长的发已经松散开,遮住半张脸庞,顺着肩,垂在地上,上面还粘着血迹。
素伞此刻却没了耐心,忍不住,摇着他:“你说话啊!”
但一向对素伞的话乖乖言听计从,一向能很好掩藏表情的川钰,在这时却露出满脸显而易见的隐忍。
他忽然起身,匆匆转头道:“我觉得我们可以先走……”
他不愿与她对视。
素伞的心情又大落。她站在原地,冲着那道青色的背影大喊道:“如果你不说清楚为什么拒绝我,我是不会走的。”她轻轻道,“你是喜欢我的,不然你不会奋不顾身地保护我,不会在昏迷的时候喊我的名字,不会在云书来求亲时那么生气, 不会送我玉佩……”
“你是喜欢我的,对吧?”
她的声音真的颤抖微弱地快要听不见了。一股无助之感几乎要使她双腿发软。
其实,她知道,川钰虽然坚定到能熬过忘川之苦,却总是喜欢在某些问题上逃避。
比如他曾经那么排斥着自己的外表,又比如现在。
素伞苦笑,心里起了丝淡淡的凉意。
蓦然,全身一暖。
……
漫长的几秒后,素伞才意识到,这是一个拥抱。
那个几乎想要逃走的男子,此时此刻,拥抱着她。
停顿了一会,那人缓缓俯下身子,浅浅地,亲吻着她的头顶的发梢。
温热的鼻息,可以轻易听见的心跳。
素伞愣愣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川钰注视着怀里的人,在心里叹了口气,紧紧攥起拳放在胸口,感觉那里是难以平息的起伏。
他等了上千年。
那么久。
等了那么久才来的东西,怎么可能轻易地说放弃便放弃呢……
他可以给自己无数个心里建设,他可以猜到若对方知道真相会是如何想法……但是,抵不过眼前人的悲伤质问。
川钰动了动唇。
良久,他笑了笑,回过身来开口低语:“是,素伞,我爱你,我想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只是,我……等不起了。”
他的笑容此时此刻比哭泣更难看,眸光之底是浸到骨子里的悲凉。
素看着这个从血泊里出来的青衫男子,发怔。他站在那里,以一种极其嘲讽极其不甘但终究是无奈的姿态,淡淡敛眸道,
“我……快要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