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转世的亡魂,只会记得自己为何要留在人间,其他的一概会遗忘。而总有那么几个例外,会在严重刺激之下回想起前世的记忆,比如,自己是如何死亡的。
素伞看着木槿——她是不是也回想起了什么?
孙千儿紧抿着唇,慌张地看着落在地上的盖头,可蹲下去捡着实失了淑女风范,只有双颊绯红,羞愧地似乎要流出泪来。崔安王连忙拾起盖头,掸了掸,轻轻盖到她头上,一边,他巡视周围的人,那样冰凉的眼神让人心寒。
连本要说“送入洞房”的媒婆也愣住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就在气氛冷下来的时刻,木槿突然清醒过来一般,什么话也不说,径直走到孙千儿身边。
素伞见了,仅是呆愣了一秒,脱口而出:“木槿你干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了她,素伞蹙着眉,抿嘴,紧紧盯着木槿——
只见她两手拍在孙千儿肩膀上,闭着眼睛,歇斯底里,痛苦地哭喊着:“为什么要杀掉我……”她原本明朗的脸已是憔悴万分,“为什么我不能喜欢崔深,难道就你可以吗?凭什么啊……”
“他明明喜欢的是我,这本该是我的婚礼……我的……我的……为什么他的妻子会变成你呢……”
她忽而又转向崔安王,红着眼眶,嘶声道:“崔深!是我啊!我才是当初在边塞救你的人!你为什么不认得我?你为什么会把她当做我?她只是有了我的脸……”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那天的约定,你是不是都忘了……”
她尽力忍住哭泣,却还是压抑不住内心深处的悲恸,沙哑着嗓子问:“崔深,你当真爱我么……”
气氛极其冷淡,素伞知道众人不能看见木槿,却听见了自己刚才的大喊声,是她使这场婚礼蓦然顿住。
崔安王见又是素伞,简直咬牙切齿——刚才还以为这个女人正常下来了,没想到最后还是来搅他的局。他冷笑一声,阴沉道:“拉下去,让这人滚——”
他还没说完,身侧的孙千儿突然细弱地说:“木……槿。”
崔安王猛地看向孙千儿——那“木槿”二字,不就是从刚才那疯女人嘴里说出来的吗?
一向温柔贤淑的孙千儿着魔一般念着这两个字:“木槿,木槿……木槿!”她大喊一声,如兰气质殆尽,如疯了一般道,“木槿!木槿在哪里?啊——她来找我了,她来找我了……木槿……啊——”
脑海中是那个暗沉沉的小木屋,惨白的月光半掩着从高处窗棂中射进。她举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锋利的刀刃闪着冰冷的光芒。她嘴角扬着,掩饰不住内心的愉悦,缓缓举起刀子,在那个美丽女孩的脸上划下深深一刀。
血啊,满是鲜红的血,淌了一地……
宾客们诧异着,高堂上的老人诧异着。孙千儿孙小姐,孙尚书的女儿,是疯了吗?
“千儿,千儿……”崔安王大惊失色,慌忙扶住孙千儿,关心之色溢于言表。
“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真的……我也不想……”她嗫嚅着,全身发软,原本水灵的眸变得空洞而无生机。
木槿看着眼前的场景,看着那个说过爱她的人,抱着别的女子,露出如此担忧的神情。
她笑了笑,笑得干涩而愁苦,一手缓缓抚住脸上丑陋的疤痕。忍住哽咽,身体不由自主踉跄几步,她瘫坐在地上。
她说:“崔深啊,她都还记得我,你却不记得了。”
就在宾客们议论纷纷时,崔安王咬了牙,看了看怀中满脸恐惧之色的人儿,仰头大喊一声:“今日婚宴结束,大家都散了吧。”
“深儿……”崔父喊了一声,略有些迟疑,“这样对人家姑娘……”
崔安王叹息,摇了摇头,崔父也只好作罢。
他也不想如此,可是事到如今只有这样了。
众人也心知肚明为何如此。
也是,孙大小姐都成这副模样了,还谈何成亲?
大家都不想冲了这个霉头,算是有礼地飞快散开。
人差不多都走了,两位老人慢慢走来。崔母看着孙千儿问道:“千儿,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孙千儿只是死死揪住崔安王的衣襟,似乎生怕他逃走似的,咬着嘴唇,不语。
崔母和崔父心觉这姑娘是个好姑娘,毕竟他们儿子看上的,可今日却是让崔安王府上下颜面尽失。
“父亲,母亲,你们先走吧。我让秋月和春灵他们去请大夫。”崔安王轻轻说。
“……嗯。”老人们应道。
待两位走后,崔安王将视线凉凉地瞥向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的素伞。
他瞪着她,嘴里却喊着:“秋月!春灵!”
“王爷。”应声而来两个水灵的小丫鬟,小心翼翼地道。
“叫上几个人,去请全城的大夫。”崔安王眯着眼睛,嘴角擎着的冷笑似乎永远抹不去了,“还有,把李半仙请过来,我有要事问他。”他将“请”字咬得极重。
“是。”丫鬟们讪讪道,匆匆走了,各自暗自为自己安全地走出府感到庆幸。
时间仿佛在此刻沉寂了。
寒风簌簌,吹起柱子上垂下来的红绸,红绸轻薄,好似红雾在冰凉的空气里游荡。偌大的府内,好似仅是一瞬,便从热闹变得冷清。
孙千儿华丽的嫁衣铺散在地上,波浪一般荡漾开去,脸色苍白,显得颊上,唇上的胭脂红得诡异。
素伞静静看着,缓缓踱步前去,扶起了在地上流泪的木槿。
她似乎好久没有看到有人哭得这样凄苦了。
木槿头发凌乱,双眼肿得像个核桃,嘴微微咧着,还有不断细小的哽咽飘出。原本就因刀疤而丑陋的脸,变得如同鬼魅,眸中泛着淡淡的绝望。
“素伞,素伞……”她低低地说着,“带我走吧……带我去轮回……不,不用轮回了,我不想再有下一世。”她的脸覆上了倦意,眉头紧皱。
“可你还没达成意原,是不能轮回的。”素伞淡淡说,“再者,我是不会让你灰飞烟灭的。”她能否回忆起前世,说不定还要有木槿的帮助。
“这位姑娘……”崔安王突然对着素伞开口了。他眸中一闪而过杀意,嘴上却还是笑着,“你不是说,妖孽已除吗?现在又是和谁在说话?另一只鬼怪?”
素伞没说话,如同夜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
“姑娘倒是说说,千儿到底是怎么了。”他道着,“是你对她做了什么手脚吗?她一听到你的话就成了如此模样。”
“不是。”素伞说。
“那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崔安王大怒,语气顿时加重。他攥紧拳头,似乎要掐出血来,“她前几天还好好的,为什么就今天出了岔子?就今天!我们大婚的时候!”
他一脸阴霾,似乎下一秒就要冲上来杀了素伞:
“我告诉你,她是我崔深的女人,你有什么事冲我来啊!”
素伞淡淡听着崔安王对自己的大声怒吼,言语之下又满是对孙千儿又是死心塌地地爱护。
她看了看一旁心如死灰的木槿。
素伞突然笑了。
她很久没笑了。
嘴角浅浅勾出一个弧度,不深不浅,不喜不悲,宛若白梅傲雪开放,冷淡疏离,魅惑众生,高不可攀。绝色清冷的人,一笑即是倾城。
抬眼望着崔安王满是恨意的脸,带着淡淡的讥讽,她开口:“崔安王,你确定‘你的女人’,真的是你爱的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