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玉单纯善良，也免不了软弱。如此一来，缀珠楼便不是她说了算，而是怜玉最贴心的大丫鬟春娇说了最管用。

缀珠楼里有个十三岁的小丫头，才来了大半年，一心盼着高攀，争荣好胜之心很强。她叫文荷，不算绝顶聪明，却挺能干挺勤快，爱动小心思。

小丫鬟文荷总对缀珠楼里说话最管用的大丫鬟春娇挺殷勤，近来又发现宝凤挺受少奶奶赏识，于是又对比她大两岁的宝凤殷勤起来。

于是文荷便时常抢了宝凤的活儿去做，乃至主动替宝凤叠被、铺床，小姐妹文英便看出了端倪，这天文英拉着文荷问道：“妹妹，宝凤才比你大不多两岁，你待她那么殷勤做什么？”

文荷与文英原是世交姐妹，又只差半岁年纪，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谈。听她这么问，文荷老实答道：“宝凤得了少奶奶青眼，所以我当她是榜样。”

文英笑道：“那你若也要得少奶奶赏识，你该对少奶奶殷勤，怎么倒去对一个小丫鬟宝凤献殷勤？宝凤不过和你我一样，供人使唤的丫头罢了。”

文荷说：“少奶奶性子软弱，还不如得力的丫头说话管用呢。”

怜玉天真软弱，在她的善良、宽厚、软弱下，缀珠楼里形成了勾心斗角、拉帮结派的模样，怜玉渐渐懂事，察觉出了端倪，却总苦于无方治下，也从不说出来。

正月十五刚过，秦胜珠的闺中好友容夫人来访。这一次她不但自己来了，还带来了自己年少的独生女，比怜玉大一个多月，她的名字叫鸾珠。

鸾珠穿着过年的新衣，绾着简约清爽的桃心髻，眉目间有些英气，也是一个眉目如画的少女，浓浓的黛眉像剑又像远山，杏眼如星，挺拔的鼻梁火红的小嘴，鹅蛋脸柔润的轮廓被这浓眉朗目点缀得硬是有了些男孩子气。

秦胜珠陪着容夫人喝茶说话，怜玉和鸾珠两个女孩子文静坐在一旁。隋代风气开放，秦胜珠的好友容夫人乃是幽燕的名妓，自幼被拐落入风尘，能歌善舞，有“一舞倾人城”的美誉，且百媚横生，勾引得王孙公子，书生剑客不能自拔。

而且，这容夫人年轻时卖艺不卖身，是个清纯的花魁。可二十一岁那一年，容夫人不知怎的就被一个风流公子弄得坠入情网，那年腊月容夫人怀上了他的孩子，那薄情郎君却不知去向。

容夫人告他到北平王府，秦胜珠怜惜她是个卖艺不卖身、时常周济穷苦孩子的义妓，帮助了她并与之结为姐妹。那薄情郎君的去向终是石沉大海，容夫人在第二年九月生下了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就是鸾珠。

容夫人生下女儿后靠做针线过活，一般女妓女伶都不会做针线，容夫人却做得一手绝妙的好针线，偶尔还接待那少数的有才情的书生剑客公子哥儿，日子也还过得去。

秦胜珠对怜玉说：“玉儿，你带鸾珠到你屋里去坐坐，你们两个女孩子说说话，过两个时刻再过来。”

怜玉带鸾珠到缀珠楼去，在自己闺房里坐下，并让小丫鬟取了些雪花酥、糖薄脆、浇切片、小杏仁饼之类的点心待客。

怜玉怕鸾珠放不开，便打发屋里侍候的小丫鬟出去玩了。

鸾珠善解人意，和怜玉十四五句话就谈得深了。

鸾珠说，她从小受尽邻里孩子的凌辱，小朋友们都笑她是没有父亲、来历不明的孩子，甚至叫她“婊子养的！”没有一个小朋友愿意和她玩。鸾珠在恶劣环境中从小练就了一身本领，有一次，她竟拿着尖利的石头追得一个男孩子满胡同跑，从此没有一个孩子敢招惹她。

怜玉像个一刻钟前刚刚诞生的小生命，纸片似的单纯，从不想到残忍事情，从不发愁，从不动气，天真活泼，处处俨然一只小云雀，一只小黄莺，人是那么乖又是那么软弱，可是从十五岁开始她似乎微妙地改变了。

缀珠楼新来了一个小丫头，名叫宝镜，只有十二岁，娇娇憨憨，长得甜美可人，圆圆白白一张小脸甚是喜气，只是不爱说话。

缀珠楼里年纪大一些的丫头都开始挤兑她，有一次怜玉亲眼看到冰芹和红于吃着点心挽着胳膊走到宝镜面前，冰芹居高临下地看着宝镜，对她说：“小厨房里新做了几块白玉糕，你要不要也弄一点吃吃？”

宝镜软弱地不说话，冰芹、红于两个大女孩互相挽着胳臂，嚣张地笑着走了。从此怜玉拿出少奶奶的派头，申饬了冰芹、红于等几个丫头，护着宝镜。怜玉从此明白了，女孩子是会小心眼的，缀珠楼女孩子多，弄不好就会内斗，怜玉必须有少奶奶的样子，才能压制住内斗。

怜玉自去年冬底起逐渐变得爱沉思，不像以前无忧无虑，再加上去年冬天寒潮席卷了燕山，今年春天也格外地冷，怜玉在这个寒春生了病，不再在花园嬉闹。

春天，何时才是春天？十五岁这一年的春天不会来了吧？何时携素手，乱花飞絮里，缓步香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