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琼的双锏从潞州送来北平府之后,他收到一封同样来自潞州的书信,是秦琼一个朋友托仆役送来的,说秦琼母亲想念儿子。罗艺叹息一声:
“贤侄,我本来要等你立了功,封你个一官半职,再让你衣锦还乡,如今既然你母亲想念你,你就归家侍奉母亲吧。”
秦琼推金山,倒玉柱,拜倒在地:“多谢姑父。”
罗艺悠悠淡淡说道:“前日潞州官府已将双锏银两等物送来,完璧归赵,如今老夫修书一封,你带着老夫的信函投到节度使唐璧门下,他是老夫的门生,看在老夫薄面一定会封你做个旗牌官儿。”
秦琼跪直身躯恭敬道:“姑父恩德,秦琼感激不尽。”罗艺道:“这封信函是单雄信写给你的?”“是,姑父,他是很讲义气的朋友,是秦琼的恩人。”“潞州出了名的绿林好汉,强盗头子。叔宝,少跟江湖上绿林中的朋友来往,你是官家人。”
秦琼道:“秦琼谨记姑父教诲。”
这两个多月,罗成和秦琼朝夕相处,一块去军营,一块在后花园传枪递锏,感情深厚。秦琼要走,罗成一张粉团儿般的小脸都难过得没有血色了。他扑在秦琼怀里拥着表哥,沉默不语。
罗成和怜玉刚满十三岁,已经深知离别的滋味儿。
此时已是十月未央,燕山的深秋已然过去,严冬的阴翳笼罩在北疆。
罗成自秦琼走后,仍日日随父亲到军营去,甚至一去几天,在军营自然比不上在王府,没有人伺候,也没有王府的精烹细烩,吃的住的和普通将官一样,还不许王妃和怜玉给他带点心,全然把罗成当个小大人儿待。
一天,怜玉在暖阁里弹拨着一把琵琶,那是一支极简单的曲子,简单的调子在纯真的少女手下显得只是纯粹活泼。
罗成走进暖阁,笑嘻嘻地说:“媳妇越来越能干了,我不在这几天,琵琶就弹得如行云流水了。”怜玉笑道:“雕虫小技。也学了十几天了,娘请了乐师来每日教习,我得对得起娘的良苦用心。”
这时罗艺身边的书童勇儿急匆匆来到暖阁里:“殿下,王爷叫您快去书房,您仔细点,王爷上来脾气了。”罗成道:“可是为了北国战事?”勇儿道:“奴才不懂得这些,王爷收到了一封信函,不知写了些什么,就发脾气了。”
罗成道:“好,我去看看什么事值得父王动肝火。”
罗成随书童勇儿来到内书房,只见罗艺坐在案前,看着一封满是突厥文的信函,剑眉紧锁,眼睛里带着怒火。罗成倒上一杯热茶,奉到罗艺面前,清脆动人的少年嗓音诚恳说道:“父王不必动气,什么事先和孩儿说。”
罗艺的气果然消了三分,将信笺递给罗成:“成儿,你看沙陀国写的战书,果然来了,比咱想的还快。”
罗成看了一遍,道:“幸而父王一旦得知伍亮那厮反出燕山夜投沙陀国,就修表差官往都城上奏朝廷,早有准备。”
“是啊”,罗艺说,“老夫早有打算,听探子报告说伍亮那反贼出了幽州夜走安乐郡,就知道他必是要投奔到沙陀国说动可汗进犯燕山,早有准备,修表上奏朝廷,这样若有不测也有朝廷撑腰。”
罗成道:“父王,这一仗是一定要打了,父王带成儿去北疆,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罗艺道:“你不说我也正要带你去,成儿你长大了,是时候该上战场。”罗成道:“咳,我媳妇还能说得过去,跟我娘可怎么说。”罗艺道:“本王和你娘说,看你娘还能硬不许你去?”
罗成回到暖阁,对怜玉说:“媳妇,给你讲个很好玩的事。”
怜玉放下琵琶,笑道:“小王爷有什么可笑好玩儿的故事?”
罗成说:“燕山出了个反贼,叫伍亮,那厮和表哥有仇,和燕山有仇,所以他反出燕山,投奔了沙陀国,玉儿,你知道他和咱们的仇怎么结下的吗?”
怜玉小脸添了几分严肃:“是怎么回事?”
原来,秦琼初到北平府,第一次去演武场,罗艺就以秦琼武艺高强、箭法精准、熟悉兵法为由封他做了都领军,三军将士心服口服,唯独一人不服,他就是伍亮的哥哥,先锋伍魁。罗艺要求伍魁和秦琼比武,若秦琼输了,就无话可说,若伍魁输了,就仍封秦琼做都领军。
于是秦琼伍魁上马比起了武艺,结果激烈的厮杀中伍魁的护心镜被秦琼手中的锏击打得粉粹,惊了马匹,将伍魁摔下了马,靴尖挂在马镫里,伍魁被狂奔的惊马拖得脑浆迸溅身亡。
伍魁的弟弟伍亮大怒,向罗艺讨要哥哥性命,罗艺刚愎自用,不讲仁义,哪里容得一员小小将官欺到自己头上,下令将伍亮赶了出去,从花名册上除去他的姓名。
那一天回家后,当罗成正在和小媳妇玩耍,罗艺却在和王妃唉声叹气。正当罗成和小媳妇玩得痛快时,罗艺却收到紧急情报,说伍亮不缴差事令牌或者巡城令箭,赚出幽州,不知去向。
罗艺立刻差四路探子到处打听伍亮踪迹,过了几日,探子报告说伍亮诈称公干夜走安乐郡,用令箭叫开城门,往沙陀国方向去了。
结果过了不到三月,沙陀国的战书就送到了北平王罗艺的手里,说要杀到安乐郡,踏平燕山,生擒罗艺、秦琼。
怜玉惊慌道:“那怎么办?”罗成白净的小脸反而露出微笑:“媳妇儿你不用担心,父王听探子报说伍亮往沙陀国方向去了,就知道他定是要投到熟人儿沙陀国元帅奴儿星扇帐下,说动可汗进犯燕山,父王当下便做了表章暗暗上奏朝廷,若有不测,朝廷定然发兵救援。”
怜玉道:“果真没事么?”罗成道:“父王定然会带兵打仗,我也要随父王杀到边疆。”
怜玉道:“你以前上过沙场吗?”罗成道:“没有,不过我是马背上操练惯了的,这时候不上战场,也早晚要上战场。”
怜玉道:“几日走?”罗成道:“明日无论如何也要走的。”
怜玉望着罗成清秀的脸,落下泪来。
罗成道:“没事,父王驰骋疆场几十年也未见性命之忧,父王也是十三岁上战场。”怜玉道:“自古英雄出少年,郎君上战场不是坏事,但要小心为上。”
翌日清早罗艺已点好了兵,对燕山雄兵高声喊话:
“反贼伍亮,勾结沙陀国,说动可汗对燕山用兵,我等岂可容忍?弟兄们,我罗艺驰骋沙场四十年,今年五十三岁了,又战北疆。我儿子十三岁,也要冲锋陷阵。咱们燕山的弟兄,坚如磐石,背靠朝廷,一定要将那沙陀国小番儿杀得片甲不留!”
将士齐声响应,举起手中戈矛,喊声震天。
罗艺看军心坚定,十分满意,上马带着儿子罗成和三十万雄兵前往安乐郡。
黑云压城城欲摧,罗艺带罗成登上城楼,看着番兵云集在城楼下,目测有十万之众,罗艺这番也先调动了十三万兵马。城楼上守卫的将士手中的枪矛长戈冷光流转,被红缨衬托得格外触目惊心。
罗艺问站在城楼上的心腹将官史大奈:“擂石、滚木都准备好了吗?”史大奈道:“回王爷,擂石、滚木、铁蒺藜都准备好了。”罗艺拍拍史大奈的肩膀道:“杀杀这些番兵的锐气。”
真正的战役如火蔓延,番兵以浮木搭浮桥渡过护城河,升起云梯,或用绳索铁爪,攀爬城楼。无数的滚木擂石,滑下城楼,砸下了那些坚毅攀爬城楼的番邦步兵。后面的又如蚁般爬上来。箭雨如蝗,把番兵的云梯射得千疮百孔。
罗成站在城楼上一边同父王观战,一边问父王:“父王,为何不让成儿带兵打仗?”罗艺说:“打仗不是儿戏,我说了算你说了算?”
偶尔有几个番兵,血水流了一脸,还爬上了城楼,被将士砍杀了下去。
番邦的步兵支撑不住,骑兵欲攻破城门。罗艺打开城门,放五千骑兵出来应战,领头的将官是尉迟北。
罗成始终在城楼上观战,没有父王的命令,他不敢轻举妄动。小小军人,先学会的是服从命令。
血腥的战役持续了许久,番兵不再爬城楼,却都去攻打城门,同时有无数的箭矢射上城楼,都被将士们的盾牌和兵器挡掉。
燕山的射手们也在放箭,包括罗艺和罗成。罗成十二岁就能驯劣马,扯硬弓,已经十三岁步入少年时代的罗成,更是力大无穷,箭法精准,勇敢抵挡着番兵的箭雨。
罗成箭无虚发,箭箭射中番兵和敌箭。好多箭矢也瞄准着他,因为城楼上所有的将士包括罗艺都是铜甲铁甲,只有罗成一人是雪白的亮银铠甲,十分醒目。
尉迟北带兵和番人厮杀得不可开交,番人尚武,体魄健壮,武艺娴熟,燕山部队训练精良,也难抵挡番人的进攻,然而番人始终未能攻破城门。
最后双方打成平手,鸣金收兵。
下雪了。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程怜玉同北平王妃一起绣着一床被面,怜玉的手没有王妃灵巧,又绣歪了一针。
王妃问她:“玉儿,你说他们父子俩什么时候能回来?”
怜玉说:“应该快了,我听成儿说,番兵从来没吃过胜仗。”
王妃说:“王爷带兵打仗,我都不甚担心,王爷用兵如神,武艺高强,还有燕云十八骑暗中保护,每次顶多带点小伤回来。成儿还小,我实在担心。”
怜玉道:“父王不会让成儿有事。”
边疆的军帐里,罗艺看着帐外的鹅毛大雪,叹息道:“雪停了,必定有一场好看的大仗。”罗成道:“如今护城河不管用了,番兵过河如履平地,父王打算如何?”罗艺道:“成儿,明儿好好迎战,明儿父王教你摆‘一字长蛇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