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鸢，你哥来找你了。”

谁也没想到这是满面油光的老妇人最后一次和我说相同的话了，所以我才像往常一样半跳着走到哥的身后等他自己发现我。

如果这一天可以重来我不会浪费一秒能看他的时间。

“生日快乐。”哥转过身时我刚好到。

“又被你发现了。”我咧着嘴朝他笑，看到他眼神里带着欣慰和抑制不住的兴奋。

“一会儿能出来吗？”哥把我拉到树荫下，手很轻却踏实。

“我特意跟林叔说了这事，他说我平时都不休息，只请过一次病假，今天过生日准我一下午出去玩，但是不能玩的太晚。”听完林叔的话我就立刻把之前小姐不要的裙子换上了，为了它我可是差点得罪了别人。

“那就好。”哥说完才仔细看了看我，似乎是注意到我新换的衣服，不过没有多问，他应该是从这略微发旧的边料看出了什么。

“哥要带我去什么地方？申城一定有很多漂亮的房子、花，我都没机会出去走走看看。”我避开一些需要花钱的事，反正风景不会向我们要钱。

“跟我走吧。”他往前大步悠悠的走，不像从前那样稳重了。

我应了一声，赶紧跟上他，总觉得是要发生些惊喜。

果然我的直觉很少犯错，看着面前的店铺我有大叫的冲动，不过还是在心里发泄了。

“这不是那家有名的面馆吗，我听说过的，你该不会…”

“对，今天就在这儿吃。”我还愣着神就被哥拉进去了，一跨过门槛我就后悔了，想要往后退却被用力的向前拉去，直到坐在凳子上，我才确定这是真的，而且已经不能离开，因为哥已经快速的点完了。

我见小二走了才小声的埋怨道“哥，都说了别乱花钱，你还点什么牛肉面，这带肉的肯定不能便宜。”

哥没有马上回我，而是神色郑重的盯着我的眼睛，一副长兄如父的正经模样。

“这么多年我自问从没自私过，却也从没让你有一天享福的日子，可我是有心无力，这个世道无财无权很难过的好，不过以后一切都会发生改变的。”

哥严肃的表情透着温柔，其实不用他说我都懂，从他非要在地里逞强收更多的稻子时我就懂了，亲情是最牢固的，因为我们的血可以彼此融合。

“等到我完成这批货，就去租个房子，破点也没关系，至少是个家。”

“家？”我的眼睛有点湿，可能是因为周围都是汤面的热气吧“好啊。”

面上的很快，我趁哥不注意抹了把眼睛，真是的，这面的热气太熏眼睛了 。

“吃吧。”哥拿起筷子把牛肉都夹给我，然后挑着面轻轻的吹，慢慢的吃下一口，反复嚼过才咽下。

我更是不客气，赶紧尝了尝味道也不怕烫，可刚吃几口又想起件事。

“哥，你是不是把钱都花在这面上了。”我有点心疼，又嘴馋想多吃些。

“这是虎哥奖励的，平时攒下的还要租房子用，我是不会动的。”

“那就好，可是我都不知道你这么久以来都在干什么，也该告诉我一声啊。”哥从没清楚的说过在码头的活，我一直放心不下。

“我说过就是帮洪帮运些东西，你放心绝对不是鸦片。”哥依然不想告诉我，不过他不会对我撒谎的，不是鸦片就好。

“恩，那我不问了。”我也识趣，好不容易能下回馆子，又是在我生日的时候，更何况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没说呢。

“我有个事想说。”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吞吞吐吐的说出来了“哥什么时候能给我找个嫂子啊。”

我说完没敢看他，就一直低头吃自己的面，但我能感受到他明显的顿了一下。

“急什么，再说了现在我一无所有，没人愿意跟我吃苦的。”

“穷的人多了，照样都娶到媳妇，哥怎么就找不到能陪你过日子的。”他说的对，可是我不甘心。

“等我挣到钱了，自然会娶她。”哥的脸突然变红，眼神也不自然了。

“这话说的，该不会是有喜欢的了？快告诉我。”我高兴的忘了牛肉面，一心全在哥的心上人身上。

“就是码头附近一个给小孩子教书的人。”

“太好了，还是个读过书的，哪天让我见见吧。”我凑到哥的旁边，他也不理我，自顾自的吃面。

“我跟她不怎么熟，只是说过几次话，你也不好打扰人家。”哥看我连面也不吃了，就敲了敲我的头，没想到居然真的用力了。

“哎呀，就让我远远的看一眼，知道长成什么样就行。”我怕他再敲我就坐回原来的地方。

“那吃完就去吧，不过你必须听我的话，别冒冒失失的让她发现。”哥还是妥协了，这一定是他很喜欢的人，不然他不会这么谨慎，也不会让我知道，希望那个女的值得他付出的全部心意。

“行了快吃吧。”

“诶，她是圆脸还是方脸啊，是长头发吗？”

“一会儿见到你就知道了。”

“你先说说嘛。”

“再说我就不带你去看了。”

“那可不行……”

嬉笑着吃完面我心疼的看哥付钱，想说出口的埋怨却被他回头一笑堵住了，堵在心口有点闷。

“一会儿只能在门口悄悄瞟一眼，不许盯着她一直看。”哥反复的嘱托我，真是少见的唠叨。

“好，好。”我假装路过半开的门，走的很慢不经意的朝里面看了看。一个穿着保守旗袍的人端拿着书，好像是在读里面的内容。她似乎不太高，大概看过去只是个常人模样，没有让人惊艳的地方。

不知道哥为什么这么在乎她，也许是这些书香气吸引了哥吧，如果爹娘没死，哥也会是街上欢笑着讨论哪个老师又出了糗，这篇文章该怎样写的大学生，那样的高傲，那样的阳光，那样的触手不及。

“也没多漂亮嘛。”我刚看完，哥就赶紧把我拉到街上了。

“照你这么说，漂亮的人多了，难道我都要喜欢一遍？”哥没生气，反而笑起来，倒是我听了他的话有点哭笑不得。

“行，你喜欢就行，有耐心教小孩子读书的人应该不会差。”

“当然，她真的很好。”我很少看到哥裂开嘴无声的笑，特别是眼睛里带着温柔时，这副样子让我不习惯，好在那天太阳很烈，阳光猛地照下来，让我恍惚看到小时候为了一把小木剑乱蹦着大笑的他，恩…这样的他也真的很好。

五六年了，难得正经过一回生日，可惜时间过得太快，哥要去码头，我也要回去，只是这一次他坚持送我到侧门，坚定的神情让我想问又不敢问，总有一天我会知道的，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码头里干活的他是怎样的认真。

云轻轻飘过没有声音也没有告诉我。

“许鸢，你哥怎么这么久都不来找你。”我正缝着外衣 ，旁边的郑红凑过来低声跟我说道。

“他可能有事吧，你别总惦记着我哥，他可是有喜欢的人了。”郑红也不是多不好，就是爱计较，贪小便宜，不过这些还好，只是她油滋滋的大辫子我实在难以接受。

“哎呀，就是问问。”她见我不想理她就知趣的走了，看她走远我也忍不住想虽然那个女老师长的不漂亮，也比她强多了，诶？不对啊，哥好像真的很久没来看我了，以往一个月怎么也能抽出一小会儿的时间看看我，这次算算都有两个月了，该不会是生病？

我心里有些不安，想着快点完成手上的活好

找林叔请几个时辰的假。一忙就要日落了，林叔见我任务都完成了，就准了我假，不过还是要记住别耽误太多时间。

一路小跑到了码头，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有点安静，人也不多，看了一圈也没见到哥，我只好去问正休息的工人。

“您认识许清风吗？”我小心翼翼的问着，保持一定距离。

“知道，他都好几天没来了，你谁啊。”他上下打量了我几遍，满脸的不耐烦。

“我是她妹妹，那您知道他平时都在哪里吗？”我没办法只能和和气气的说。

“他除了在这儿，也就只能跟虎哥混了，不过那地方你可去不了。”我知道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我去不了，只好在这儿等着，总不能白来，到了时辰我再回去。

离水近的地方似乎风都有些凉，太阳完全的落下了，我也坐不住了，就站起来看着越来越冷清的码头，心里突然泛起委屈，好不容易才来一次难道等不到哥了？

又不知待了多久，突然一帮人朝码头走来，我吓的赶紧绕着跑出去，却发现虎哥就在里面，我又赶紧蹲在箱子旁边观察哥是不是也在，可是找了一圈也没有他，刚想走却听见他们吵闹的大声起来。

“这事儿也不全怪他，咱们做的绝了点吧。”

“放屁，他不来顶罪你来啊，这批货可是翁佑堂的人亲自要的，你敢不给。”

“那咱们这是拿姓徐的小子的命去给啊。”

“这都是上头的意思，活该他当这个替罪羊，世道这么乱，明天早上就算是有人看到巷子里的尸体，也没人能说是咱们做的，你就安心的拿着那些钱吧。”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坐在地上了，接下来的话我根本听不进去，连滚带爬的远离了码头。

“这世上那么多姓许的，不会是他，绝对不会。”我默念着，可是两条腿不自觉的跑向一个个巷子，我知道一定是在附近，我能感觉到他正等我救他。

思绪飘的太远，子弹穿透我的一瞬间，所有事情都从我的头里闪过去，我隐约听到一个人在说“还是你聪明，等她到了这么个破地里直接毙了真省事。”

那天的太阳真烈，哥难得笑得高兴，说了句一点也不浪漫的话“当然，她真的很好。”

怎么办，她等不到哥说的喜欢了。我也等不到你说要给我的家了。你欠我们这么多怎么可以轻易死呢。

我阻止不了你，只能来陪你，谁让我当初决定跟你走。

“我没什么出息，只能听别人指示，努力的完成任务，可这绝不是我的使命，你才是，保护你关心你才是。”

“你相信我吗？”

“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