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绿成画,连风都偏爱它。
从奶奶小时候到现在,这颗大树一直都在,没有人能说清它何时存在的,却默默的出现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被送到乡下的奶奶家时,我还对父亲的拥抱不太习惯,才刚刚能咽下米糊,也听不懂刻薄的老女人嘴里说的可怜是什么意思。
恍惚多年后我接受并喜欢上了这个破旧的小房,和拥有我大半回忆的院子。
“奶奶,草莓熟了吗?”自从种下草莓后,我每天放学的事情就不再是翻找土里的蚯蚓了,而是一遍又一遍的问“熟了吗?”
可是奶奶总是头也不抬的说“再红些才行,还有点青着呢。”于是我一有空就蹲在它们的旁边默念咒语,可是没有一个草莓听我的话,没几天我就失去了兴趣,然后委屈的跑到那棵老树旁抱怨不听话的草莓们。
“怎么会熟的那么慢,我明天就想吃”
叶声沙沙,却不会回答,可我莫名觉得心安,似乎刚落下的叶片就是它给我的承诺。
一睁开眼,厕所也没来得及上我就跑到院子里去看草莓,那些星星点点的红蔓延过青白的皮,也许再回家时它们已经红到了心底。
“别看了,快点来吃饭,了了(liǎo)等你呢。”奶奶从窗户探出头,手里还端着粥。
“恩…可是草莓还没熟。”我有点不开心,和每个草莓没熟的早上一样不开心,但是走到屋子里喝完一碗粥后,这种感觉也一并吞进肚子里了,我又能跑跳着牵过了了的手,然后没有缘由的一起傻笑着去学校。
学校是整个村子最鲜亮的房子,红漆的铁房盖,半蓝半白的墙,有时天空都不及它有味道。
因为村子不大,所以初中和小学都在这里上课,偶尔教我们三年级的老师会去带初中的课,原因可能是原本上课的老师家里要生小孩,也可能是地里的稻子收不完急缺人手。
总之这里是我享受过自由最多的地方,很多年之后我仍怀念从窗户直接跳出去撒欢的日子,不过后来离开了,就再也没有这样的经历,除非我可以从高楼跳下去保证不残。
一节课的时间在印象里很长,就像了了家拉井水的绳子,所以下课铃声一响,我们如同被踩破的水气球,猛地炸开,一瞬间就侵湿大半操场。
“林森,双杠又被初中的那几个女生抢走了。”了了颠颠的跑过来,撅着嘴,旁边跟过来的女生也同样的表情,都偷偷的瞟向双杠那里,可是我也没有办法,这是长年难解的问题,即使我是班上的孩子头,也无可奈何,毕竟她们再大一点我都想叫她们阿姨了。
“算了,我们去玩别的。”我拉过了了的手,让大家都跟着一起去玩跳房子,小孩子有一点特别好,小恩怨转眼就能忘,连课本也是,昨天才学的,今天我就可以失忆。
“林森,这首诗明天再背不下来,就罚站!”唉,语文老师这个狠毒的老女人啊,全班二十几个人偏偏我倒霉被点了,不过…草莓该熟了吧!
一路冲回家,就看到奶奶弯着腰在院子里,我乱叫着跳到她身旁,居然发现奶奶正在摘草莓。
“奶奶!可以吃草莓了?”
“恩,你把这些先拿进屋…没洗呢,不能吃。”我等不及了,直接从筐子里挑出个最红的,一口塞进去。
“好酸啊。”我的眉头一下子皱在一起,口水直冒,可是心里又想着再吃一个。
“自己种的草莓当然酸了。”奶奶笑出了声,脸上的皱纹是笑声传来时泛起的浅浪。
“我也要来采。”放下框子,我就开始找那些红过大半的草莓,奶奶站起来直了直腰,看着我兴致勃勃的穿插在这小片的草莓地里,直到采了小半筐,我才逆着光跑向屋里,耳边似乎能听到奶奶说“慢点儿。”
囫囵的洗了几下,我找了个大碗给自己装上一些,然后就去了后院,我得去告诉大树,告诉他“谢谢你的草莓。”
我是个胆子大的女生,一向不怕虫子,但也不是完全不忌讳,可是每次靠着它都没有担心过,似乎院子里的生物都听它的话,就像我在班级一样,大树就是这里的王,连风经过时拂过的每一片叶都是它允许的。
我一直依赖着它,还曾经与它约定好,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那么不论多久,在我回来时一定不能忘记我,因为我很贪心,还想让它实现我更多的小愿望。
那年我上六年级,它依然没有回答,可是风刚好成全我,轻轻的吹响了它。
“说定了,我们说定了…”
六年级的我们还是会被初中的欺压,可这时候的我已经敢反抗了,比如某女生突然消失的作业,衣服上飞溅的颜料,和桌子上莫名其妙的鸟屎。
“啊!谁这么恶心。”任何小女生愤怒时的声音都有一个共同点,刺耳。
“真能叫,瞧瞧她那表情,让她欺负你,活该!”我和了了蹲在窗外偷偷的朝里面看,好几个男生正咧着嘴嘲笑那个高马尾黑着脸的女生。
就是她让了了给她打扫了半个月的卫生,还故意把了了关在仓库里,要不是守校的大爷发现了,这小妮子得哭一晚上,这回我可不能再忍了,就算打不过,我…我也豁出去了,大不了掉几根头发,她们比我大输了又不丢人,谁让了了从小就跟我混,而且她家的李子我还没吃着呢。
终于熬到了放学,我出教室时还有点犹豫,不过一看到了了过来了,我就立马站直紧紧拉着她走向大门口,可是每一步都走的不安,该不会要打起来吧。
不出所料那女生一脸怒气,了了见她出来了,身边还有两个女生一起,紧张的手心都是汗,当然我也是。
眼看着她们走到东边小路上了,四周也没什么学生了,我一狠心叫住了她们“李芸!”
她的气还没消听见我见她,语气冲的很“干嘛,有事啊。”
我装作一副要找碴的样子回了过去“你凭什么让了了替你打扫卫生。”
“那是她自愿的。”她们三个人慢慢走近,到距离还是有点远。
“她根本不愿意。”我看向了了,让她给个反应,她微微低下头,轻飘飘的说了个“恩。”
“她又不说,我怎么知道她不愿意。”
“你们就是故意欺负她。”这几个人明明没有理,明明是自己的错,该说的这么理直气壮,我脑子一热就顶回去了。
“不就是扫扫地吗,这也叫欺负。”李芸身旁一个短发至肩的女生怪里怪气的抱怨着,她也不是什么老实的人。
“你们还把她关在仓库了,要不是老大爷发现,她一晚上都出不来。”
“你凭什么说是我们干的,你看见了吗?”她们太会狡辩了,而且我确实没有证据。
“就是你们,就是你们!”我一步踏上前,她们也不甘示弱,全都走过来好几步,我有点害怕,怕她们真动起手,本来我就是想帮了了出气,要是再害她被欺负了,那我还怎么好意思让她当小跟班。
“你再说一遍。”李芸向我靠近,了了下意识的向后退,我也反应不过来就随着她向后小迈了一步,想着该怎么撤。
“说就说。”我拉住了了的手,立刻回过头带着她向学校跑,边跑边大声的说着“就是你们关的她。”
跑到学校门口守门大爷的小屋那里后,我才松开手休息一下“了了,对不起啊,今天她们人多,打也打不过,只能拉着你跑了。”
“没事,我就是怕她们以后会欺负咱俩。”
“那咱们就继续去放鸟屎,放虫子,只要不被她们抓住就行,不能白让她们欺负了。”
了了真容易满足,我其实什么也没能为她做,还狼狈的跑走了,也许那些女生会更明显的欺负我们,矛盾不会得到任何改善,可是我当时想的很简单,一定要找她们理论,即使说不过,打不过我也不要无动于衷,没有行动。
了了胆子最小,偏偏话说的很准,李芸她们果然变本加厉了,不过碍于学校还是不敢太张狂,却足以让我们难以承受。
“那几个坏女生居然把我的作业拿走了,我被老师罚站了一上午,还被训了好久,我跟老师说,她也不相信我,说我撒谎,让我把课本抄一遍,根本就抄不完,怎么办啊,凭什么她们就可以欺负我…”
我一回到家里,连书包也没放下就跑到后院大树那里抱着它开始抱怨,这时奶奶还在屋子里缝被子,我不敢大声说,怕她担心,也觉得这种事让家长知道太丢人了。
我就这样抱着它,直到累了才坐到地上,头靠着树干,愤怒的感觉少了很多,只是更担心课文该怎么抄啊。
我抬起头时才发现,不知何时大树帮我挡住了刺眼的阳光,少了这股燥热,我很快冷静下来,可是满目青绿无法让我出神的看了。
“我不想写那么多字,老师要是一时生气,明天不跟我计较就好了,你说她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我无助的闭上眼睛感受周围的风,可是今天它们很安静,只有几丝调皮的偶尔穿过我的睫毛,也引不起一点微颤。
“这次你也不能帮我了吗,真的是她欺负我啊,我没撒谎。”实在是委屈,连大树都不管我了吗?
突然我感觉有个东西划过我的头发,像是安慰的拂过一样,我睁开眼看见一抹青绿掉在怀里。
这是一片树叶,是他的树叶,不仅如此,这还是他的回答,我把叶片放在眼前,好像能看到字似的,上面写着:你还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