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君濯心头已经转过了无数念头。自己这个弟弟与洛氏子娴可以算作是一同长大的,向来知道她的秉性。而他虽然对洛子娴不是知之甚至,却也有几分了解。就他看来,洛子娴一言一行以洛明河为标杆,自诩君子,真正做起事来,却没那么君子。大抵是她虽然从来是学着洛明河的行事作风,实际上骨子里却更像昭阳公主。又因着从来都是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一旦有了资本,便是以牙还牙的时候。
而今按兵不动,大抵只是因为华国残部式微。可亦有例外,若说如今的洛子娴是在下棋,那么她已经完全不按固有的棋路,反而如同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莽莽撞撞毫无章法。可他又知道洛子娴并非莽撞之人,是以不按常理的洛子娴,更叫人头疼。
忽然,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在他脑海飞快地闪过,让她整个人都不自觉地战栗起来——如果她想要的根本不是所谓复国,而是只是要让黎国荡然无存呢?
昭阳公主在世时对彼时尚且不过是个留在凤城的地方官的父亲并不算友善,甚至可以说是处处针对,与洛明河待父亲的态度截然不同。如果昭阳公主当年针对父亲的原因是因为她一早便看出了父亲的野心,那么洛倾城不可能不会察觉。她的性子大部分还是随了洛明河的,洛明河向来洒脱,不是秉承一家天下之见的人,不至于死守一个华国。
可她是根本不在乎华国,那么她耿耿于怀的定是另有其事。只是起之说他始终未能明白,究竟是什么让她如此介怀。但如今他都已经知道了,这个与洛子娴一同长大的弟弟,必然不可能毫无察觉。
或者说,他已经知道了,却不想让自己知道这件事。
君濯蓦然开口,一双眼淡淡扫向君陵,眼神里有几分怀疑的阴鹜影子,却仍然嘴角带笑,“起之,你我兄弟之间,有什么不可说?”
与此同时,君陵也开口说话,与君濯的声音重叠在一处,“二哥,这种事情,你找我又有什么用?”
两句话罢了,两人都是一怔。还是君陵先反应过来,摸过桌上的茶杯呷一口,脸还扣在茶杯里时就已经说了下一句话,叫人看不清楚他的神色,“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笛城戍守,自然注意不到宫中。两年过去,谁知道她在想什么。”
说是戍守,其实也不尽然。他不过是占着个督军的位子,在那里混了两年的口粮,平白得了个“芝兰玉树”的美誉,自己都觉得受之有愧。
而为什么自请笛城……诸般理由层出不穷,他能细说一二,别人也可以帮他分辨一二。如此,他深藏于心的,不可言说的心绪,无人问起,他也无从道来了。
柳三通其人,也不知道究竟算是哪面的人。他虽然用他,却也不敢太过信他。所以他其实是有委派敝衣侍从暗中跟随他们一行的。
却不得安心。
敝衣侍从是他仿着随形卫所组建训练。他也知道,如今他称为“父王”的君承,也在暗地里操练了一波影卫。他们都知道随形卫的能耐,所以也有复制一支随形卫般的队伍的心思。只是这会想起敝衣侍从,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声音。记忆里的那个女童的声音温和,字句里却带些高高在上的傲慢:
“随形卫空前绝后,世间无二,只我华国王室能有。你再费尽心思地套话,也不过是白费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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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京既破,天下尽倾而成九国。诸国相伐,无纪年。东秦史客某某称逐鹿,遂以纪年,为后人袭。
逐鹿二年冬,潍倇班师于韩城。未竞,举城出降,百姓口呼“昭阳公主令也”,天下皆惊。
——《逐鹿纪年》
潍倇在这个时候向中原发兵,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潍倇部族向往中原富庶无可厚非,昔日也有过小打小闹的试探,却从未如此浩浩荡荡地大举出兵过。即使是真的准备在这中原地域分一杯羹,也不该冲着已经式微的华国动手——华国式微如斯,仅剩下一个名号和一座城池的华国,如今不过是鸡肋罢了。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但仔细想想,其实首先朝着韩城下手也有迹可循。毕竟此地离潍倇最近,且处要地。而既然又是有人归顺得如此顺利,何不顺手便把韩城收了。你情我愿的事情,做什么都不该有太多人置喙。只是韩城军民归顺时口口声声“昭阳公主令”,也是让人费解。昭阳公主云京一跃,天下咸知;而今却又出现了踪迹,莫非两年前那一场不过是洛明河夫妇的金蝉脱壳之计?
两年前云京破后猝然从众人视线中消失的华国,以这样一种盛大且不太光彩的方式,再次出现在了世人面前。与它一同再度浮出水面的,还有洛明河与昭阳公主的遗孤。
路过韩城的来往游商有人亲自见到了那日场景,去他方时也与众人谈到轻易归顺潍倇部族的韩城,谈到韩城的自愿归顺,再谈到那个导致了局面的人,最后谈到那天潍倇部族的军队踏进韩城里扬起的尘土。这些看似不值一提的事情,一传十,十传百。但这些谈资里,却有一个无法忽视的细节——
在那个时人只觉惊愕不解,却不知它将成为九国乱象的转折点的那一天,潍倇部族的军队进城前,一应外族的勇士竟然是面朝城门着的方向齐齐跪地。而城门上,高处呼啸的风扬起那人的雪色发带与衣袂。她神色莫测地盯着脚下跪拜的人,没有微笑或者其它多余表情。她就站在高高的城墙上,若有所思地问城门外的那些人,“你们是在谢我?”
传令士官扬高了声音将她的话传出去,城内外都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哪怕是洛倾城自己的声音,他们都能听得清楚。
她自言自语般,低声道,“你们是该谢我……我最终还是听她的话,选择了你们。”
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她口中的“她”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母亲昭阳公主。如果站在一个外人的角度看,昭阳公主其人,可以说是一个合格的阴上位者,却不能算个合格的政客。正如她一早便对当时尚且不曾发迹的黎王君承怀有戒心,却既不能让他那份野心为华国所用,也不能真正地将他排斥出彼时已经摇摇欲坠的华国朝政之外。当她发现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便只能借用外族的力量,让所谓“中土”分崩离析。
正如过往历朝历代的统治者一般,她同样认为,鎏家的天下没了,便是天下皆数倾覆,认为这世间再没了最高贵的血统——可他们是否已经忘记,所谓高贵,开国之前,最初也是从他姓手中掠夺而来。
然她会遵行这一项“引外族入中原”的密令,无关家国天下。只因为在这段注定被载入史册中的故事里,她失去了她的家人与家国。她花了两年的时间沉淀自己的心情,试图理解与原谅君承,却发现根本无法原谅父亲的信任错付如斯。纵使时势使然,华国在厉王戾治之后元气大伤,迟早会分崩离析,她却不能容忍是被自家养熟的白眼狼反目。
终于心中万千思绪,还是化作一句在他人耳中十分莫名的,“……你们是该谢我。”
无论深层原因为何,中原地大物博,与塞外苦寒截然不同,他们终于也能在这片沃土上,谋一席之地。
狂肆的风穿过高墙,把她的发吹得如同被撕裂的墨色锦缎。洛倾城站在上面,静静地俯瞰跪在地上的一众军士,目光后移看见仍在马上,拉着缰绳抬头仰视他们的两人,黑魆魆的眸色波澜未起。
未曾下马的其中一人就是阿笞。而另一个人,则是个中年男人,看上去年纪已经不小,鬓角的灰白色已经看不出是因为年岁的痕迹还是因为他本就如此,唯一双鹰隼似眼睛目光熠熠,盯着站在城墙上的洛倾城,颇为感兴趣的模样。盯了她许久,才微微分一分余光给阿笞,“上面站着的那个就是我的那个表外甥女儿?”
“阿爸,那位就是洛小郡主。”阿笞颇有技巧地回答,对“小表妹”一句不置可否,颇有些回避的意思。
依着洛倾城的意思,恐怕不会想要玩什么远来的亲人久别重逢的戏码,何况已经隔了两辈。几十年前委身华朝君主的潍倇小公主如今已风烛残年,不知踪迹;而潍倇部族也已经与华国王室有近二十年不曾往来。即使是昭阳公主仍在世,恐怕也对古尔木措这位表兄没什么感情,何况是洛倾城。
阿笞抬头与她遥遥对视,微微一点头,洛倾城便收了目光,淡淡下令,“开城门。”
开——城——门——
传令官拖长了调子的声音乍开,他的声音与在本就安静的空气里荡开,遇到建筑被挡回来的回声里,伴随着一声悠长如叹息的闷重声音,城门慢慢向里回折,露出了韩城的景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