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欲来
第十四章 欲来

子娴大器,风云雷动而不变色。后人尝言曰:“其心似磐石,任金铁砸凿而无果。”

——《黎史?锦凰夫人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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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倾城受家学渊源的影响,养成了什么时候都是泰山崩于面而不变色的冷静姿态,是以两年前黎君压境,父母殉国,她以方及笈的年纪,带着比她更为年少的少君出降,不失气度,于是华国有人鄙夷之,有人称赞之;隔日设法让少君出逃,有人厌弃之,而有人视她为最后的希望……他们却都忘了,她也只是个方及笈的小姑娘。

两年来的心惊胆战,小心翼翼,终于能够在这一刻有所宣泄——却又因着这两年的疏离,使她不能在她的祖父面前放肆痛哭,只能默默落泪。

而她的祖父,只是带着慈爱悲悯的目光在原地看着她掉眼泪,轻声地说一声,“别哭。”

她终将自己坚强起来,踽踽独行。这是她成长的必由之路,她不得不去面对这一切,承受这一切,因这是她所必然承受之痛。

没有人会替她擦干她眼中涌出的泪,唯能让她在成长中让时光将它风干。

洛倾城抬眼望向洛洲,他的景况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不好。流落此地自然是没有以前的风光,但他终究还是身康体健,这已经是最大的幸运。

一番打量后,还是洛洲先开了口,“子娴,你回来了。”似喟叹也似松了一口气。

听见这句话,洛倾城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两年来的小心翼翼心惊胆战,终于在此刻全然卸下。也许她破碎的故国的确已经十分不堪,但到了这时,却还是能够让她觉得安心。

然而洛洲却想得更多,洛倾城不仅仅是他的孙女,还是华国的“最后一个王族”。

听起来很有意思的一个身份,她也的确不是最后一个王族——甚至严格来讲,她都挨不上王族的边。但她是洛明河与朝阳公主的孩子。

在那个摇摇欲坠的王朝里,为数不多能尽其力维护民众的两个人的孩子。

虽然说起“为民请命”这四个字的确还是有所勉强,但要在一群剥削者里与众不同,就已经足够。愚民以忠,故这个王朝只要不是坏得彻底,那么它就还能让民众去支持拥护。

想到这里,洛洲便顺其自然开口,“明天我会让其它臣子拜见小郡主。”

仅是这么一番思量,他对洛倾城就马上改口为“小郡主”,几乎要让她以为那句慈爱的“子娴”只不过是她的梦境。洛倾城猛然抬头,便看见洛洲的微深眸色,那样意味深长的目光与君承有些相似。

那是属于政客的眼神,野心大多被深藏于底,唯有少许浮出。一个简单的眼神,就能使人明白他在谋划些什么,即使是痴傻的人,也能懵懵懂懂地知道半分,又何况是她。

小郡主与子娴代表的意味自然不同。“华国最后的贵族”这个在其它崛起的国家的人挂在嘴上疑似嘲讽的称呼,在华国遗民的口中,则大为不同。

洛倾城唇角上挑,挂起一个意味不明的苦笑,“好。”

这样说来的话,洛洲就不是作为爷爷的身份站在她的面前,而是真正的故国忠正了。

洛洲闻言赞赏地点点头,转身过去,“从黎国到这里奔波劳顿,子娴应该是累了吧,不如先小歇一会。”

有关心的成分在里面,只是洛倾城却觉得不自在起来。但她又不能拂了洛洲的意,只能点点头,“好。”

一副祖慈孙孝的场景,若只是这么简单便很好了。

只是,“祖父。”

洛洲的步子停下些,“什么?”

“华国果真重要到这样的地步,能使祖父劳心费力若此?”

洛洲又转过身来重重地看她一眼,“自然!”

话说得义正言辞,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只是再转过身后,洛洲才算是真正回了这个问题,“若不负隅顽抗,那我们这些昔日自以为是华国肱股之臣的老头子们可该怎么办呀?”

旧朝臣子仕新国,如同女子亡夫改嫁般。若轻易改嫁了,恐怕会被人说道,是早就与新嫁的人暗通款曲;即使是好一番折腾后才改嫁,那也不免被人问及“既然有此决心,何不以死明志”。

更何况,即使是没什么阻碍地成功再嫁了,那边的人未必不会存着一分疑心:她恐怕是还对她的亡夫有残念的吧?终究原来是别人家的,自己用着又怎么会放心。

他们便处在这样尴尬的地位,倒不如真“以死明志”了好,还能留下清名,在史册上也能被写上忠正不屈几个字。

“留得青山在,怎怕没柴烧”这十个字,说得简单,真正做起来却是困难重重的。没人不想两全其美,可又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子娴知道了。”

洛洲才欣慰地笑开,“嗯,去歇息吧。”

说罢,转身毫无留恋地离去了,甚至还有几分匆忙,似乎是在逃离什么。而事实上,没什么需要他逃离——既然洛倾城已经默认了这样的做法,自然就代表她认同了这样的态度。洛洲内心作为祖父的那种歉疚在既定事实前,就变得可有可无了。

静静望着洛洲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她似乎是想笑,却还是只是淡淡扯了扯唇角,“何必呢。”

方才一直看着两人的柳三通转头看了洛倾城一眼,有意无意地添上一句,“内疚自然没什么用处,但它至少能让理亏的那方稍微好过些。你身为晚辈,应该谅解。”

“呵,”洛倾城没有看他,只是启唇轻笑,“自然应该的。”

柳三通看见她这态度,也便明白了几分,不再多言。

看样子她不太放在心上,但洛洲却是觉得内心难安了。这的确是够有意思。

还不等他理出个头绪,洛倾城已经以手掩口,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声音听起来有些朦胧,“天色尚早,先生不再休息一会儿?”

柳三通失笑,“若真有这心思,就不该让我驾车,而你却在车里歇着。”

“如今你我都已经不在车中,说这些也没有用了。”洛倾城笑着回他。

柳三通啼笑皆非地摇摇头,“你去歇吧,下人也会带我去歇息。”

洛倾城闻言点头,抬头看见灰蒙蒙的黎明,“嗯,子娴告退。”

看见她这副毕恭毕敬的姿态,柳三通不免觉得不适。明明对自己这个老师颇为不屑,却几乎不露痕迹,做得不落人口实,甚至可以说是恭谨得过分了。

柳三通有些不喜地皱起眉头,却还是泰然地生生受了她这一礼。

待她一礼后离去,柳三通仍盯着她远去的方向,看到没人再过来,眉头才舒展开,与不知道什么人说话,“只能暂时委屈阁下了。”

不知何处有人声传出,淡淡的语气,满不在意的样子,“无妨。”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他不过是过了几天还算不上过度劳苦的生活,还不是太委屈。

说话的那人并没有现身的意思,柳三通也浑然不在意,而是继续殷切地问,“那么您准备接下来怎么做?”

“顺其自然。”那人只回了这么四个字,就不再有任何动静,只有浅浅的风声,也不知道是不是人的动作才带动起这细微声音。

虽然只有四个字,柳三通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旧朝二字,容易推翻的是政权,不易倒下的是信仰。若是黎民百姓都不惦念旧朝了,那新朝才能真正的稳固下来。而这会儿的强行打压,即使华国没有真正的势力了,但只要华国仍有遗民,这便不算是最后的胜利。

何况,“那个人”说过,他要的也不是什么政权更替的胜利。

两人便都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还是那人又开口问柳三通,“那你是为什么呢?一面做着鸡鸣狗盗的勾当,一面却又要混在狐狸窝里……我才是真的看不懂你。”

“唔,”柳三通觉得这话有些刺耳,并不太想回答,却觉出不知道哪里射向他后背的一束冷光。柳三通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才有些闪烁地吐出几个字,“人各有志。”

“呵,”那人冷哼了一声,“人各有志,先生的志向便是做一棵墙头草?”

先生二字咬得极重,但被放得极轻。句尾上挑,明显有了些蔑视。

柳三通被他这么一噎,脸色有些发酡,“你这小辈,真是无理。”

“这世上有许多当婊子还想立牌坊的人。”隐藏在暗影里的那人扔出一句话,随后嗤笑了一声,停顿了一下,才又换了个语气,“……是我失礼了。”

“哼。”柳三通冷哼了一声,却没有多说什么,沉默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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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三通,字浣青。不知其所来所之,唯能于乱世得其名耳。而其反复,诸方嫉之,而子娴毋论,曰:“先生德嘉行笃,是为上人。安得胡乱论之?”恭而奉之。

——《九域志·锦凰夫人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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