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城位于中土与潍琬交界附近,相对偏僻了些,却是真正属于华国的最后一片土地,誓死事华的老臣们退守此地,只待东山复起。
即使是华国最后的支柱死去了,华国的君主也出降而被封侯了,但总有一些顽固且食古不化的人不懂得琢磨形势,一味抵抗。
韩城到夜里只剩下暗沉沉的方正黑影,只有瞭望台上一点昏黄的火光。知了一声接一声凄切地嘶喊着,却没多少人理会。
守城门的小卒显然也没多少精力与耐心,有的已经靠在墙边歪下了脑袋打呼。
“哒哒”的马蹄声不紧不慢,在深更重露里拖着马车一步一步地靠近。有节律的声音与知了声相互应和着,似乎歌声与鼓点般。
走到城门下,才有个尖细阴柔的声音响起,“小郡主,到了。”
车帘似乎是被人动了动,又似乎只是被风吹得轻微摇动。车里传出个少女的声音,温婉又带些疏淡的冷漠,“到了?”
短短的两个字,像是一字一字咬出来的,让听的人也有些吃力,大概是有一段时间有一段时间不曾说过话了。
洛倾城千般算计逃出黎宫,顺便让那些人都不痛快一把就已经颇费心力,何况是这样马不停蹄的奔波。一连几日的沉默与昏睡,让她对语言都有些生疏了。
黎宫中虽不至于提心吊胆,却总归是诸般不便。而她,终是要回归自己的“故国”。
没有君主,没有朝臣,也没有黎民。如今的“华国”,只剩下一群老顽固了。
洛倾城唇边的笑容有些发苦,“去喊门吧。”
赶车的人应下,下车到前门那边去,“开城门!”
“下面的是什么人?”那一点昏黄处火光闪了闪,传出这个声音。
“南边来的故人。”尖细阴柔的声音答道。
“我们没有南边来的故人!”城楼上传来几声嬉笑般声响,带些鬼魅般的邪祟。
“前日里你我还互称挚友!”
“开什么玩笑!你我连半面都不曾见着!”
“昨日里你我还秉烛夜话!”
“与你夜话的实是恶鬼罢!”
你一问我一答,叫人摸不着头脑的你来我往似乎没个休止般。直到洛倾城抬手制止,这奇异场景才算真正结束。
“清寒。”洛倾城慢悠悠地咬出两个字,半阖着眸,余光盯着脚尖打转。
清寒从隐蔽处闪现出来,低声应一声是,便自城墙底下寻了个落脚点,踏一下便“噔噔噔”几十步飞跃上去,将手中半枚翠似嫩叶的玉石抛接几次,嘶哑音色被刻意压得更低沉,“小哥还记不记得缟衣人?”
守城门的士兵被他这一手惊到,却还是没被吓倒,仍是一板一眼地问道,“他凭吊的是哪家先人?”
清寒咳嗽几声,也装模作样地答道,“唉——祭奠的都是华胥一梦。”
这句说完,对面的人便静了下来,仔细打量清寒后,才谨慎开口,“随形卫?”
清寒定定地回应他的目光,没有应答。
那人却是确认了他的身份,毕恭毕敬地对着他施一礼,“原来是大人回来了。”
九宫随形卫的存在对于华国,是一个传奇。他们虽然是暗中护卫王族的组织,却又被大大咧咧地摆在了明面上。响亮的名声与见首不见尾的行踪,被传得神乎其神,甚至被华国的国民赋予了神灵一般的地位。
“嗯,”清寒抱臂而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应声,“开门吧。”
“是。”这次没有再多啰唣,那人朝着身后做一个手势,也不知道后面的人是否能看得清楚。
一声沉闷声响,记录了斑驳的城门缓缓被推开。车舆里伸出葱管似得两根玉白手指来,似乎是要掀开看起来厚重的车帘,却只停了一顿就又收了回去。
“走吧。”从里面闷闷地传出来这样的两个字,车就开始慢慢地动了起来。滚动的车轮擦起些微尘土,吱吱呀呀地进了城门。
风同那车舆一同吹进这孤零零的破城里,吹开些死沉沉的气息。
清寒不再与守城的士兵交涉,几乎是一闪就失了行迹,几乎要让人疑心方才的你来我往是一场梦境。那士兵怔了一怔,突地反应过来。
公主殉国后,随形卫跟着的自然是郡主。随形卫回来了,是不是意味着那位被俘的郡主也回来了?
那位小主子回来了……那这座孤城……这座孤城……
心中似乎有什么落了地般,带着这种莫名的信任,他几乎是喊出,“快,快去,通报丞相大人,小郡主回来了!”
这句话叫他说得都有点破音,但此完全抑制不了他的兴奋,“快!”
而从城门下缓缓通过的车舆里,则有温和声音与那听起来有些阴阴柔柔的声音对话。说是对话,倒不如说是车里的少女在一个人絮絮叨叨。
“此番真是辛苦先生了……”
“先生的意思是,您到凤城时,曾遇到过起之?……当时也不过是随口胡诌,竟然还真的有许多人不愿他离开笛城。这我是真的没想到。”
“都是要逃出来么……像黎王那样多疑的性子,不让他自己慌了,您哪里会有机会迎我出来?若不兵行险招,等我出来那时候,先生您都能成亲生子了。”
“哦……抱歉失言了。子娴并非有意……”
她说上好几句,才会有那阴阴柔柔的声音敷衍上一句,大概是很不耐烦的样子,却又碍于情面,不得不摆出一副恭敬的态度。
说到后来,洛倾城才如叹息般,声音渐渐低了,“在这天底下子娴的陌生人里,恐怕也只有了先生能忍得下这诸多折腾了吧。”
绵长而加重了的呼吸声响起以后,赶车的人才微微向后转了头,似乎是看后面的人,又没有完全转后去,只是做了个姿态。
“明明之前几个月都没说话,进城来倒是聒噪成这样……是觉得到了自家地界,放心了么……”
随后便又把头转了前去,“知遇之恩,不是哪个人都会负了它的。”
赶车的人却是柳三通。
当初云京被攻破,他轻易屈从,未必就是为了富贵荣华,或是自身安宁。
他虽然不至于到殉国的地步,却是能为了他们的赏识以死报之的。洛明河夫妇慨然赴死又不是一时意气,自然会安排好后事。当初被他以“请”的名义邀往相府书房时,他就有了被他们以身后事相托的觉悟了。
他的确是觉得洛倾城小郡主骨子里的这份傲劲儿很不讨喜,但无论怎么说,她都是洛明河的孩子。
而他们的以身后事相托,某种程度上,是以这个残破的国家相托。
亦余心之所向兮,虽九死其尤未悔。
思绪一层一层浮上来,几天几月几年都这样闪过去,柳三通抬起一双透着些睿智,也有些浑浊的眼睛,一时竟然不太有头绪。
天色渐渐有些微白了,这说漫长也算是短暂,说短暂也能称作漫长的夜也终是要近了。
韩城里也有了些早行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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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城是个破落的边陲城市,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民生凋敝。虽然少君在朝阳公主辅佐下折腾了几年,中原地带有些起色,恢复了一些,但终究还是回天乏力。而对这些善政难至的地方,影响更是有限。
这里的一所稍好些的民宅自然比不上云京的相府——几百年清贵世家的底子,又怎么是随便一所民宅就能媲美的。所幸洛洲也不甚在意。他一生除亡国一事外,虽未经历过起落,但这种从容气度几乎是不能改了分毫的。
一豆油灯下,他捋一把白似雪缕的长须,听着下属通报。
今日仍没什么动静,那位似乎是完全忘记了这座伶仃的孤城,任它顶着华国的名号苟延残喘。北边已经是挨着潍琬了,南边是已经被黎国占下的地儿。
提到黎国,洛洲先自己哼了一声,眉眼里带着些隐藏不了的愤懑。
两年前明河他们在城楼上的一跃成了大义,自己却是带着家眷趁乱逃了。那位是明河引进来的,他必要对此负责,故他不拦着他去寻死;朝阳是华国的公主,为此殉国也是情有可原。但他却不行:他已经年迈了,没有那份慷慨。他的确是贪生畏死了,何况这已经是大厦将倾,一腔忠耿支撑不起一个让他去殉国的理由。
他只是有些后悔,未曾带出他们的孩子。他以为明河定能让三个女娃娃全身而退,却没想到,最后得到了朝阳公主遗女举城出降的消息。
有一个,被留在了云京,被留在了危险的地方。易地而处,也许他也会这么做,但偏偏这是无法真正易地而处的——在他的眼里,即使是自己这个已经及笄了的孙女,那也是个孩子啊。
怎么能这样轻易地被放弃。
如今一帮遗老虽然逃到了这座孤城,也未尝不抱着东山复起的想法。
说到底,其实他还是忙得没工夫想起这个孙女儿的。只是偶尔午夜低回时才会想想,那个被俘虏了的孙女,如今究竟如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