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倾城秀眉一挑,正要跟上去,却又因为君陵一句话顿住了动作。
——你准备就这样去见父亲?
洛倾城身子一僵,却见他又已经转身回来,蹙着眉头看她,又重复了一遍,“你就准备用这副女鬼似的模样去见他?”
“起之竟然觉得像女鬼么?呵,我还真是恨不得是真的女鬼向他索命。”洛倾城看见他这样子,不咸不淡地噎他一句,“何况,起之不也没被我这副样子吓到?”
君陵却是凝视住了她,“你的体统与你的父母一同死去了么?”
“起之,”洛倾城凝眸看他,“当年我念你年纪也不算大,故不追究什么。可如今,我与你的父亲是仇敌,你是以什么立场,来质问我的体统?”
如她这般骄傲,她实在做不到向自己的血仇俯首。他又何必旧事重提,本就是黎王做下的事情,就这样谈别家的事情般的语气去谈论,实在叫人心寒。
何况现今的她,是对这黎宫中的人都怀着份猜忌的。她时时担心自己是否早已十面埋伏,四面楚歌。即使有随形卫在暗处时刻潜伏,可她仍旧觉得自己身在囚笼之中,无从脱逃。
谁又不会对她手中的那东西生出贪念?这两年来,潜入黎宫打着匡扶旧朝的名号来请求合作的并非没有,只是她不愿意。
既然都是冲着自己这亡国贵女手中一张已经亮开的王牌,此与彼又有何分别。
同样,都已经成了亡国奴,有体统与失体统又有何分别。
君濯看着这两个人,也没有说些什么。他于这两者而言,其实算是长者,长者与后辈本就隔了段距离;而在华国未破亡之前,起之与子娴是极不错的玩伴。
曾经那样熟悉的两个人都是这般情形,又哪里轮得到他说话。
君陵凝视洛倾城,心底突然漫上莫名悲凉。
世事无常。岁月这把无情杀生刀,将曾经那么谨慎尊贵的她打造成了如今这副落魄散漫的模样。
而她却只是平淡回看,“今天你看到的便是这么不成体统的洛子娴,你的父亲——”她垂下眸子,声音略微放低,只让他一人听到,“看到的也将是这么一个不成体统的侍女。”
君濯在二人后面,却是狭了狭眼睛。
**
极厚重的明黄锦帐垂了一层又一层,把硕大的一张床遮得严严实实。帐子里叔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帐外伺候的侍儿神态平静得近乎呆板,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扇子。正对着锦帐的老者半阖着眼,一只手摆在膝上,一手按在从帐里伸出来的那条胳膊的腕间。
老者凝神切了一会儿,仍是诊不出什么端倪,只能捻了捻花白的须 又说一遍先前的那套说辞,“陛下只是惊骇所致,并无中毒之兆。”
帐子里的咳嗽声停了下来。里面的人静默了半晌,将手缩了回去。不一会儿,另一只手从帐子里伸了出来,搭在脉枕上。
随后传出个苍老的声音,“孤不信,再切。”
老者应一声“是”,却是满脸无奈之色。
本是好端端的一场寿宴,加之七殿下正式自笛城归来,本是可喜可贺的事情,却被黎王精神恍惚地喊停,将台下献舞的舞姬抓起来审问。不多时,在王身边伺候的一应宫人也被挨个盘查,着实莫名其妙。
这一大群人还没有审完,陛下却是直接晕了过去,一醒来便声称自己中了毒。
然而他反复切脉,仍是没有半分的中毒的迹象。
陛下这模样,哪里像是中毒,分明像是中邪。但他也只能心里腹诽几句,该做的还是要做。
君承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心里却想着今夜所见种种。若不是他的确清醒,都要怀疑是做了一场荒诞的梦。
只这一会儿他的心念已经转了好几个来回。
一个旧朝遗女而已,哪能真的这么神出鬼没。除非是……真的成了鬼。
当年他虽然的确派人在暗中监视,但并未要求属下将其一举一动都禀报上来。若说她真的死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君承不由打了个冷颤。
不知不觉又是一盏茶的时间,太医仍是斟酌着开口,“陛下无——”
“陛下,太子殿下、七殿下求见,说是‘那个人’,找到了。”
君承眉心一跳,“活的死的?”
“两年不见,子娴虽然怨恨陛下,却也没有咒陛下去——”接话的是个温婉的女声,听起来波澜不惊,“陛下却莫名咒着子娴非命,子娴实在惶恐。”
这声音于他是陌生的。与他记忆中故作老成的童声不同,与记忆里带些讥诮的冷淡声音不同,与今夜听到带些刻薄凄厉的声音也不同。
谦和却又高高在上的,恬然却又势在必得的。这是洛家倾城所应有的语气与语调。
洛明河?
不,不是。
即使心里明白,这个老人的鼻头还是涌上些许酸意。
君承在帐里看不到她的模样,太医却是能在帐外看见的。
洛倾城一袭雪般的裙裾,没有半点装饰,赫然是孝衣的样子。
太医不由“嘶”地倒抽一口凉气。她怎么敢!
怎么敢在黎宫中穿着一身孝?这是替谁发丧?
本来为他切脉的太医的手不禁轻微地一抖。
君承觉出这动静,有气无力地开口,“怎么了?这样毛毛躁躁——没事就先下去吧。”
太医没敢说话,小心翼翼地把君承的手塞进帐里后,才诚惶诚恐地说一声“臣告退”,盯着脚尖不看那一侧雪色,倒着退出了寝殿。
帐里帐外都是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不知多久,还是君承低低笑出声来。帐子极是厚重,使得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失真,“他们竟然真的让你一个人进来。”
“得此殊遇,子娴惶恐,”洛倾城在帐外抬起手微被一揖,“王土宗室不礼他国,黎王陛下见谅。”
君承躺在床上看着帐外那个模糊的人影,听见平静如水的语气,这与宴席上那个冷诮的少女是截然不同了。
就像今夜所见只是噩梦一般。
呵,可若真是一梦黄粱,才是真的奇怪。
“子娴,”君承艰涩地开口,“两年不见,你变化不小。”
“陛下这话里的慈爱却是不多,倒更像是感慨。”
“子娴可是会感激孤的慈爱的人?”
她定定地看向床帐,蓦地笑了,露出一口碎玉似的银牙:“不会。陛下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君承一怔,随后明悟地笑起来,笑得床与床帐都有轻微的抖动,“你与也们一样聪明。”
洛倾城笑了一声后就没有再笑,黑沉沉的一双眼寂静无波,“子娴不及他们——陛下大费周折找到子娴是为了什么?”
君承心一跳,终于扯到了正题。电光火石之间,他的脑中闪过无数想法。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旁敲侧击,“南地夏时向来潮热,子娴今夜可有好梦?”
“毕竟已经两年过去,再不习惯也终是要习惯。今夜尚可,一夜无梦。”她答。
“那敢情好。”君承先是一僵,然后扯着嘴角笑了,不过洛倾城看不见,于是又是一阵寂静。
华国尚未破亡,洛明河夫妇尚未殉国之前,洛倾城还是很敬重君承这个怀才不遇却未怨天尤人的老伯的。而今不过短短几年,竟然到了这样相对无言的尬尴地步。
终于,她还是开口打破了沉默,“陛下看上去身子不太好。”
回应她的是几声强行低抑下去的咳嗽声。即使己丝被压抑得几近无声,却还是被她捕捉到。
“陛下万万注意圣体。”洛倾城的话里不免带了些莫名的畅快,却仍是装模作样地叮嘱。
君承又如何听不出来,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慢悠悠地飘了一句话,“子娴功不可没。”
“陛下这是什么话。”洛倾城不慌不忙地回道,“生老痛死,人之常情,又何必如此磋磨子娴?”
君承听见她这话,终于失了耐性,痛苦的呻吟声夹杂着苍苍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字挤出,“子娴啊……明人不说暗话——交出解药,你要什么都好说。”
“陛下在胡说什么?什么解药?”洛倾城的声音我听上去茫然且无辜。
事实上她也真的算是无辜——她的计划里可没有下毒这一项。醉生梦死,也不过是使人如梦如醒一小段时间罢了。
她是昭阳公主的孩子,可以狠毒,却不可阴毒;她还是洛明河的孩子,自始至终便该是光风霁月的模样——便是害人,也不会用鸩。
“孤就知道你不会承认,”君承双眼空虚虚地盯着上方,也有了些混沌之感,“但你也看到了,孤召了太医。”
她却答得斩钉截铁,“陛下本就无事,他察得出什么才是荒谬。”
“这么说你是承认了?”
“不过是觉得舞姬的舞还不错,顺便让她们跳给陛下看,似乎也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孤想不通的是,黎宫里的一个小小侍儿竟然使唤得动舞乐坊?”
“这世间,陛下想不通的事情还有许多,却不是每个都有答案。”
“子娴不妨猜猜孤会不会信。”
“陛下不想信就可以不信。”
君承不说话了。
洛倾城也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君承才认输般短促地用力呼吸几下,慢慢开口,“我知道老二和老七在外面,你去传他们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