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吟恍恍惚惚,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屋里的,她只觉如有千钧负身,压得自己喘不过气。刚踏进屋她就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奴儿惶急的把她扶到床上。池吟迷迷糊糊的几乎失去了意识。气息微弱,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变得很轻盈,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
她的眼角划过一滴泪。
人在将死之时,什么事情都会想得比较真切。
就如走马灯一般人生在回放。
疼爱她的老师太,喜欢做梅花糕的老师太,很会讲故事的老师太。
令人讨厌的月中行,爱臭美的月中行,拼死救了自己的月中行。
为什么是他?怎么会是他?!
池吟根本想不到月中行刺杀师太的理由!根本就是好无理由!
奴儿坐在榻边,她很镇静,也没有再哭了。她总是在最痛苦的时候一口气哭个够,哭完了,也就好了,天大的事儿也打不倒压不垮她了。这次,她比任何人恢复得都要快。
“你不会死,”虽然池吟闭着双眼,苍白虚弱,“你吃了‘两生散’你不会死。”
池吟没有说话。
“没死就睁开眼看看这个吧,”池吟从上了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锦盒来,“这是老师太拖我给你的。”
那是一个紫檀的木盒子,做工很朴实,却透着一股浓浓的贵气,还有一种因年代久远而弥漫的特殊味道。
池吟睁开眼,看着木盒子,这是老师太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了。
她勉力支起身子,伤口还在微微作疼,幸好已经用名贵的药材处理过了。奴儿贴心的为她准备了一个靠垫,能让她舒服一点。
池吟颤抖着手,打开木盒子。
随着木盖的开启,一股温和的光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香扑面而来。
这是一只发簪。
应该说是一只凤簪。
它美丽,就像一只真正的凤凰。
它美丽,比一只真正的凤凰更美丽。
木盒子还有一张小纸条,是老师太的字迹。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池吟折起纸条,“《大雅·卷阿》,这是何意?”
“这里还有一封信,”奴儿把手中的信递给池吟,池吟看过信后,方知这凤簪原是东楚皇室世代相传的宝物,是母后在把自己送到凤池庵的时候交给师太的,现在不过是物归原主。
“既然是物归原主,你便收好吧。”奴儿小心翼翼的接过凤簪收到木盒里。
“外面的情形,怎样了?”池吟的目光看向窗外,看向远处。
“还能怎么样,”奴儿叹息了一口说道:“既然凶手抓到了,总归就是朝堂上的事儿了,不管他是不是北周的皇子也好,总之那些事情是男人们的事情,也轮不到我们插手。”奴儿一边说着一边帮池吟掖了掖被角。
池吟一把牵起奴儿的手,问道:“莫非你也相信凶手就是月中行?”
“相信又怎样,不相信又怎样?”奴儿索性坐在床头说道:“是不是他都好,老师太怎么也不会再醒来了,这才是事情的结果。”
对啊,抓到了凶手又怎么样,抓不到又怎么样,这些奴儿并不关心,她关心的是把她当孩子疼爱的老师太没有了。
“不对!我一定要把事情弄明白!”池吟说着就要起身。
“你的伤还没有好!”奴儿拦着他说到。
“好奴儿,你也说了我吃了‘两生散’是决计死不了的。我若是死了,岂不是砸了…”
“岂不是砸了我苏氏一门的招牌。”
“苏幕遮?!”
只见苏幕遮微笑着站在门口,并不进来。
“你怎么来了?”池吟很惊讶。
“凤池庵之事我知你定不会坐视不管,所以要来瞧瞧你是不是真心想砸了我的招牌。”苏幕遮平静而和气的看着她。
“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但是这件事,我不得不管!”
“哦?”苏幕遮只是站在门外,淡淡的微笑,池吟很多时候都不太明白他笑里的含义。
阳光散在他脸上,身上,很温柔。
“一个是对我有养育之恩的老师太,一个是对我有救命之恩的月中行,我不能放任这件事,叫凶手逍遥法外!”
“这么说你是不信中行殿下是杀人犯啰?”
“这件事处理得太草率!很多事情都说不通。”
“那个小尼姑事前也与中行殿下无怨无仇,她的指正很有说服力,中行殿下也承认昨晚确实出现在凤池庵,这有什么不妥吗?”
“不妥,大大的不妥!小尼姑的证词只能说明月中行在凤池庵出现过。但是动机呢?他没有杀人动机!”
“一个风流成性的纨绔公子,夜探尼姑庵,恰巧被老师太发现了,他索性杀人灭口,却不料还有一个小尼姑识破了他。”
“月中行确实有些玩世不恭,但他决做不做杀人的勾当!”池吟一边说着一边朝门外走来,“如果苏公子是来劝我罢手的,那还是请回吧。”
苏幕遮的嘴角笑意更浓,“我自知拦不住你,倒不如时刻看着你,以免你突然死了,坏了我苏家的名声。”
二人相视一笑,便离开了寝宫径直朝琳琅阁走去。
此时琳琅阁外已经站了一个人。
此人身着黛青色的广袖长袍,迎风而立,青丝随风飘舞,仿若就要乘风归去。
那人转过身来,看见他们。
“太子殿下。”池吟并不感到惊讶。
“你怎么在这里?”月华清的声音很冷,他在问苏幕遮。
“事情的起因全由盗图之事开始,”池吟以为是月华清责怪自己不顾及伤势,故此回答道:“此前也是由我和月中行一同调查些事,现在月中行出事不能继续调查,我却不想放弃。”
苏幕遮只是默默的微笑,并不说话,月华清看他的眼神更冷了。
“不用在此探查了。”
“咦?”池吟不解。
“此处已没有任何线索,无益浪费时间。”
琳琅阁在此之前为了调查之事,里面一应事物都如被盗的那夜一样,案发现场保持得非常完好,但是如今…
池吟不信的跑到琳琅阁内。
只见几个宫人正在辛勤的劳动着,琳琅阁里所有的陈设被整理一新,就连原来倒下的画架也不见踪影。甚至是那片被移动过的瓦块也修补完好,一切如崭新。
凶手比任何人的动作都要快,也更聪明。没有什么比抹去痕迹更来得干脆的了。
三人只得折返。
“不知月中行此时如何?”池吟有些关心他此时的境况。
“还好。”月华清明显不想多提。
想来月中行身为北周皇子,即使是真凶,楚帝也断不会为难他,更不会为了一个老尼姑破坏两国之间的交情。
“我想去看看他…”
“不必。”
“为何?”对于月华清的冷淡,池吟很是介怀。
“中行殿下此时正软禁于行宫之中,殿下还是莫要去打扰的好。”苏幕遮适时说到。
“可是…”池吟忧虑的说道:“如果月中行不是凶手,那么他很有可能是唯一见过凶手的人…”
“昨夜混乱之际,中行刺中了凶手的手臂。”月华清说到,“从伤口的角度来看,凶手是从上而下刺入,凶手至少要比老师太高出两个个头,力道狠辣,应是男子所为。”
“从身高上来说,月中行便不是。”池吟沉思着,这种身高的男人比比皆是,但绝不是月中行。月中行与池吟年纪相仿,身材并不是一个完全成年的男人体魄,就算北周人身来高大一些,但是月中行估计还得几年长个子才能到达那种身高。
“中行的武功路子绝不可能使出那一剑,他还没有那个本事。”
三人陷入沉思。各有各的沉思。
穿过琳琅阁前方的假山花园,一阵动人的乐曲声传来。
此时三人并没有什么心情,但是既已走到此处,而前方又是各自回去的必经之路,倒也没什么需绕开的。
三人走过假山,便看到了起舞之人。
原来飞燕掌上起舞之事,并非月中行胡诌。
猩猩血彩系头标,天上齐声举画桡。
却是内人争意切,六宫红袖一时招。
只见这玉连环今日一身火红舞衣,头上系着火红的飘带,一点绛红樱唇,两粒珍珠灵眸。好似天仙起舞。
霓裳曳广带,飘拂升天行。
她身姿妙曼,上下翻飞,舞步轻盈。最最让人惊讶的是,她竟然飞到一朵牡丹上,牡丹稳如泰山而不动。
昔日飞燕掌中舞,今朝连环舞花中。
见他们三人而来,玉连环停下歌舞,盈盈走到楚帝身边。
三人向楚帝行礼毕,玉连环笑盈盈的说道:“原不知池吟殿下与舍弟如此交好,阳光媚人,年轻人确是该多走动走动。”
“却也不如娘娘好兴致。”
“本宫只是见近来宫中多有乱事,陛下心情烦闷,故一舞以解陛下心怀。”
“既然如此,我等便不该打扰陛下清雅,恕我等先行告退。”
苏幕遮自然是要留在玉连环身边的,月华清和凤池吟一同道别出来。
“玉妃娘娘果然舞艺惊为天人。”池吟仍旧感慨于方才所见。
“身如清风,却飞凡人所及。”月华清的表情并非赞扬之色,他似乎想到了更深一层,“这般轻盈身段倒是可做些常人所不能之事。”
“!”池吟猛然被点醒,不可置信的看着月华清,说:“怎么可能是她?”
“为何不可?”月华清露出讥讽的笑容:“难道就因为那幅画是苏幕遮所画,你就断然以为偷画的人不会是她?未免也太单纯了吧。”
总有一些惯性思维,阻止人们看清事情的真相。
池吟突然顿悟,出事那晚,最急于定罪的人就是她!
“你去哪里?”月华清一把抓住池吟的手,“你现在就如拆穿她也未免太小瞧她这个女人了吧。”
池吟转过身来,反手拉住月华清的手,月华清没想到她有这么一出,不及闪躲,池吟说时迟那时快,另一只手突的掀起月华清的袖子!
“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