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湖随被告知将随同参与九派三家选会。
那日掌门特意亲自告诉湖随此消息,意味深长,“随儿,这次将你召回,并非只是因为珪婉走丢,更因为此行在白家的压迫下不得不取消。”
湖随略有好奇,小心问道:“压迫?”
掌门点点头,严肃道:“白狐送来四字‘稍安勿躁’,其中含义,以你智慧略一想便能知晓。以此见得,白狐心机之深,非你能揣度、轻信的。”
见湖随虽略有松动,可还是未回心转意,不由得摇头一叹,“罢了罢了,这次萧国所定西北之事,你也跟来吧,再带上烟珞、珪婉,让你们三人好生见见这千面狐的真面目。”
掌门面色不佳,湖随感觉掌门已然不是反感白狐了,而是一种深深的忌惮!
湖随虽是好奇,可却不敢出声询问,只是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两女得知消息后,既是欢喜异常,又是紧张苦涩。几日来,两人的关系更是微妙,已不如起初时的亲密无间,相见时勉强一笑,显然是有了隔阂。
五日后,举于落谷的武林家派之会开启,九派三家长老、家主各自出席,小辈若是没有其主允许,是没有资格参与的。
湖随等三人自是例外,不过其余各族中也有如此现象,大多都是让有意栽培的核心弟子或是继承者先见见场面,增加些阅历。
可那日,两位娇人却是精心打扮,艳压四方。烟珞一身粉褂流苏羽纱衣,粉艳不俗,隐透妩媚;珪婉身着白纱轻丝飘渺裙,纯净仙意,灵气逼人。
湖随看着两人如此,略一失神,无奈摇摇头。
“你们啊……”长老叹了口气,与掌门相望一眼,都是苦恼万分,“走吧。”
几人踏入落谷,皆是为其美景所折服。
十里杨花飘香,虽是三月,却似白雪纷纷。丛丛杨花中,几股清若晶莹冰洁般的小溪潺潺流过。微风拂面,便是那仙境也不过如此。常有人言道:“倘若能入落谷一日,眼见那仙境一刻,此生足矣。”
因此,落谷被冠为绝世仙境,当年两国交战时,为使落谷免受创伤,便被武林一手接管,从此,落谷便成了武林之物,只有重大集会时方可踏入,久而久之便有了几分脱俗的意味。
长老望着远处景色,目透感慨道:“是有十七年了吧,陈塬。我都未曾再次入谷,可杨花还是开得这般好。”
陈塬听罢微微一笑,悠然道:“百年后,我等皆为白骨时,落谷杨花都不见得会凋谢。”
“百年过后,花非彼时之花,更何况人呢。”
陈塬、长老听此,皆是回头,看向湖随时多了几分赞许。
“你的确是心境极高,”陈塬轻拍其肩膀,满意笑道,“看来我们并未选错。”
湖随一听此言,竟嘴角带笑,眼中更是透出几丝古怪:“师父,实不相瞒,此句……正是那‘城府极深、心狠手辣’的白家家主说的。”
几人面色一变,掌门略有尴尬,沉默不语。
落谷深处,有一处略大的平地,平地周围自然全是杨花树木,不过这杨花便不是雪白色的了,而是如琥珀般的淡金色。
烟珞与珪婉皆是赞叹,撵起一片花瓣,便是晶莹剔透如琳琅美玉一般,美丽,却异常脆弱。
此时各大门派已到了七七八八,长老携着烟珞珪皖坐下。毕竟是武林上位者的集会,如烟珞、珪皖般的,也只能静静坐着。
陈塬自是忙上不少,此次又是带着湖随来历练的,嘴上很少停顿。
一人缓缓向陈塬处走进,陈塬微微一笑,介绍道:“这是九大派中,烩龚派的掌门,叫做古奂,以掌风为最精妙,其弟子亦是不可小觑,”
陈塬似乎与其关系甚好,两人甚至以兄相称,只听陈塬朗声笑道:“古兄倒是好运气啊,看你那弟子,内功似乎比上次相见,更为精进不少。”
古奂哈哈一笑,看了一眼陈塬身后的湖随,点了点头,“看你这继承人也不是等闲之辈,记得……是叫湖随是吧。”
湖随一听顿时有些受宠若惊,能让烩龚掌门记得姓名,着实是难得。
古奂见其迅速镇定,不带傲色的模样,不由得再次点了点头:“不说其一手精妙剑法,就看他这沉稳得体的样子,就已是十分难得了。我的徒儿们,都是心浮气躁的很,万事以武为先,一说就急得拔刀见血,把比试当玩儿似的。”
古奂说罢无奈一笑,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来。陈塬隐有自豪,略有好奇,便问道:“古兄是遇上什么事儿了,怎么一个弟子也未带来?”
古奂也不扭捏,略一皱眉,缓缓道:“约是满月前,我便收到此会通告。烩龚派本就远离落谷,因此我也便携了弟子早早出门。途经驿站时,我们几人到了一个茶馆歇歇脚。此次议会本就鲜少有人知晓,再加上我们又并不想引人注目,便就都是一身斗篷坐在角落的。路程颇长,马匹自是要换的,我担心他们初入江湖,被人蒙骗,便自己起身出去买马并嘱咐他们千万不要惹事儿。”
说至此,古奂深深叹了口气,陈塬摇头笑道:“打起来了?”
“我倒是宁愿他们打得起来。”古奂苦涩一笑,却逗了个趣儿,“他们自以为武艺高强,一个说不拢便向别人拍去一掌。我想阻拦,可十米之遥哪里赶得上,却没想到那人伸手一指便化解其掌风,反倒是我那弟子自己受其反力跌在了地上。我一气之下便把他们全遣回了烩龚山,因此这大会就只有我一人来啦。”
陈塬又是摇头,心中更是好奇:“你那弟子确实是是鲁莽了些,是该好好磨磨那尖锐的脾气。不过,我倒是好奇那只手便能化凛塨掌法之人,古兄可知是谁么?”
古奂微微一笑,想起那人似乎让其心情愉快不少,只听他淡淡道:“起初我眼见是他,心中甚是不快。原以为以他的年少轻狂的性子必定会嘲讽一番,或是出些叫人为难的刁钻道歉方式,未想到他面色温和,与其慢慢交谈下,更是发现他的不凡。”
陈塬略一皱眉,暗暗思索:这武林里,传言性子刁钻古怪又年少轻狂的,除了三大家中,钟家的三公子,就只有白狐了。
三公子的顽劣性子已不算传言,而是名副其实的了。难道……那白狐真是一位温和大气之人?
陈塬略有动摇,试探道:“古兄所言,是否是那白家家主白狐?”
古奂笑着点点头,未看出陈塬的古怪,继续道:“那白狐虽年轻,但那气量当真是极大的,好言相劝一番,到了最后,还是白狐出口为那些个不懂事儿的求情。我哪里会同意的,那些个还是给我撵回去了。”
湖随站在其师父身后,心中已是对先前猜度白兄之语万般后悔,暗骂白狐以诚挚之心将自己看做好兄弟,而自己却心怀恶念,着实龌龊。
陈塬点点头,也是相信了古奂所说的话。
看来这白狐却是是大度之人,连阅人无数的古奂都如此说了,那自然是不会错了。
可是……
“古兄,恕我愚昧,可就算不如传言中所说,那那白狐究竟是如何统一白家,而白家如今又是为何人丁稀少的呢?”
古奂微微一笑,眼中赞许之色又是多了几许:“那日我们促膝长谈中,我也如你这般好奇,略有试探。未想到那白狐竟毫无怒色,坦然相告。当年,白狐初入江湖,作为前代家主白莲之徒的身份入主白家,继承其师大业。可已然四分五裂的白家,想要以一己之力合并是决然不可能的。但白狐却凭借其广纳人心本领,做到了。”
那日,古奂看着眼前淡笑的白狐,闻其悠然清惑得说出:“在下本就喜广交朋友,对于自己身边之人更是欲亲近的。久而久之,似乎人心所向,我不忍拒绝其好意便答应了。现今想来,心中虽喜,可也知责任重大略有焦虑,今后还请烩龚派多多包含。”
倒也奇了,此话倘若是他人说出,自然生出几分矫情虚假的味道,可由那白狐口中说出,却是字字情真意切的。
“至于白家减员,白狐也是无可奈何。白家先前分为三派,为其合并,其中细致末流花费不少。白狐虽谦和,却也没有妇人之仁,凡是有忤逆者,没有赶尽杀绝而皆是给了些银两,剔除在白家以外了。”
陈塬点点头,渐渐同意了这种说法。不由得想起那“稍安勿躁”四字,如今看来没有半点威胁,分明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陈塬叹了口气,甚至有些后悔曾说出的诋毁之语,不由得道:“先前我也是被江湖上的一些妖言惑众,倒真是看错了此人。”
古奂笑着摇摇头,安慰道:“白狐心胸宽广,不会记恨在心的。他毕竟也是接手了白家才几年,江湖上未免有些谣言,如你一般的人不在少数。不过清者自清,看这谣言也不会传上太久的。”
两人又是交谈许久,却未发现几丛树枝杨花之后,白狐正站在那里,粗看恍若倾世仙人般,超脱凡俗;近看却如惑世狐妖般,艳媚诡异。
此时,两人亦是不见其微微一笑中,没有一丝亲切温和,反倒是邪魅无比、寒如坚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