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苟延残喘】

谷落村本为籣雪山的小村落，可就在几百年前传出籣雪山中有奇兽，便引来了众多猎手，逐年积累就成了一个以猎为生的大村落。

谷落村又生得一传统：男子成年，应深入蔺林之中猎得一只成年雪狐，方能彰显其年岁已成。靖朗是村长的长子，今年刚好成年，全村的人全然都到蔺林便观望诸位。靖朗望着爹爹点点头，心中激动非常。

从幼时族人便告诉靖朗，蔺林寒气极重，且其中畜生厉害的很，是万万不能擅闯的。可未料到靖朗正是顽劣的年纪，结果若不是老猎人将其救出，估计那人都要成白骨了。

有了年少时的教训，靖朗自是分外小心，白狐狡猾异常，不可轻举妄动。

靖朗自幼便能分辨明白不同畜生粪便的味道，只是蔺林不比籣雪山的别处，那冻天的寒气直逼鼻尖，寻找起来倒是难了不少。

脚上虽穿着木板鞋，可蔺林积雪极厚，靖朗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雪地中走着，想到当年爹爹寻了整整一个月，心中也不免黯了黯。

唉，我出门前还特地烧了香供奉着呢，怎就没个效果？

连着两天过去，靖朗的心境却是慢慢地冷静了下去，心知这蔺林雪狐也不是怎么好抓地。

可过了半个月，三次寻着踪迹，五次见着残影，七次失手。

靖朗不免颓然起来，清晨起身时才发觉已有些下雪了，心中顿时欣喜起来，落雪时可迷了畜生的眼睛，自然也就不怎么会被发现了，而靖朗又是天生的鹰眼，能望着老远。

看着天上落下的繁雪，靖朗不由得拱手拜了拜。

“真是老天有眼！”

靖朗细心布下陷阱，小心查看四周，略一眯眼便瞧着了令他兴奋异常的东西。

中了！中了！！

一团白乎乎的渗着血的小兽，正在几十米远的地方躺着，虽雪微微有些迷眼，可也不会错的！！

靖朗虽激动，可也没乱了步子，这半个月来的一惊一乍倒是练就了沉稳的性子。

可越走越近，倒越来越不像畜生了。靖朗又走进几步，小心一看，不由得一惊。哪里是雪狐，是一个孩子！

只见那稚童满身的血色，身上披的雪裘衣更是梅花点点。

靖朗连忙俯下身子，拉开裘衣，想探探那孩子的鼻息，却在撩开雪裘时愣了神，飞了魂。

这，天下当真是有妖精的么。虽仅为稚童的模样，可却是艳妍毕露，惨白如雪的脸庞像极了乡里传言的蔺林雪媚小狐，嫣嫣摄人心魂。

靖朗愣了少许，终是回了神，赶快探其鼻息。

未料到，那稚童不知是察觉了什么，亦或是警觉心极重，竟生生张开双目。

靖朗手一抖，早已成年的他竟被一稚童吓得坐在地上。

那眼神，真真是跟自己在林中遇见的野兽没有任何区别。凶狠、残忍、且隐隐透出几分红光！

那染血妖童缓缓立起，三千青丝落下，反倒生出几丝狰狞。

靖朗当真以为自己见着妖怪，口中喃喃，还不停向后退缩。

“妖、妖怪！妖怪！！”

靖朗自是恐慌的，口中边不停叫着“狐妖，狐妖”，边向远处逃去。

妖童见靖朗好似吓得九魂飞窍的样子，嘲讽一笑，似是于自己，又似是于靖朗。

此狼狈不堪的妖童正是被朝中所认为已死之人的萧幻。

萧幻抓了抓被血污染得结块的发丝，脸上再也没有半分萧幻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死气。

因为，都死了……都死了…………

那日，萧煌与萧幻骑射，萧煌突然说想去湖边看看。萧幻自是不会生疑，便也就应了萧煌。

从未想到，萧幻最为疼之爱之的煌弟竟将自己狠狠推下湖，萧幻未回过神便落入水中。

水面波澜四起，萧幻并不是不会水，而是水下有人在将自己往下拉！

萧幻死命挣扎，湖水喝了一口又一口，只觉眼前一黑，不见天日。

萧煌站在湖边，看着湖水缓缓平静，慢慢由逗乐变为惶恐，等明白过来时，萧幻早就不见踪影。

萧煌急的大声嚎哭，死命的求救呼喊，可旁人早被婕妤遣散，哪里还会有侍卫？

就在他恍然痛苦的时候，一个身影如闪电般抓住了萧煌的双臂，语气中的急切是穷尽一生也不曾有过的。

“萧幻呢？她在哪里？快说！！”

萧煌一惊，缓过神便大声抽泣道：“我、我不是故意，我、我只是耍个逗乐。哥哥落水了，他、他、他落水了，再也没上来，叔叔快去救救、救救哥哥！！”

黎叔未等萧煌说完便跳入水中，落下萧煌一人站在湖边。

怎么办，哥哥落水了，若、若哥哥死了……都、都是我害的，怎么办！

萧煌六神无主自是找了琬婕妤，琬婕妤装似面露震惊，可听到有人下水去救萧幻后，却是真真震惊。

“小翠！！！快，召集那三人！不……都去！让他们去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琬妃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全然是咬牙切齿了。

婕妤烦躁的在房内走来走去，根本无暇顾及萧煌的恐慌，萧煌看着眼前的娘亲，只听到了几句婕妤的喃喃自语。

“他自是会将她送到那里的……”

“我不能……”

“死吧，求你快些死吧……”

萧幻回过神来时已身处一家客栈，一旁坐着默不作声的黎叔。

“黎叔……？”

黎叔一见萧幻转醒亦是喜形于色，端上一杯水淡淡道：“喝些，一会儿再吃些东西，这几日你都未睁眼。”

萧幻捧过温热茶杯，手是慢慢温热，可心中却是缓缓变凉。

“奶娘、小小呢？”萧幻突然抬起头，惊恐道，“她是不会让她们活下去的。”

黎叔愣了一愣，喘了几口，轻轻道：“去了一个极好的地方。”

萧幻愣了少许，突然跃起，又一脸难以置信的倒下。

黎叔提起竹棍，依旧面无表情，“我会将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他望了望手中的竹棍，又望了望昏睡过去的萧幻，“不管如何，你是定要活下去的。”

几日以来，每日的暗杀不断，两人被迫躲到山林处。短短半月，黎叔身上的大伤小伤不下百处，甚至，丢了左手。

萧幻悲痛不已，却因被点了穴而无可奈何。

看着远处的雪山，黎叔恍若松了口气。

籣雪山很冷，萧幻衣着略显单薄，黎叔便猎了一只白狐剥了皮。

两人席地坐下，拿着壶准备烧些雪水来喝，附近没有什么吃的，只好将就着挖草根吃。

黎叔放下打火石，淡淡道：“又来了……”

看着远处纷飞的雪，黎叔皱了皱眉，“屏息。”

萧幻无奈，只得点点头。“黎叔……小心。”

雪林中极少有藏身之处，且幸好萧幻身着白狐皮毛，不易被发现。

远处渐渐静悄无声，萧幻惨白了脸，急得混了头脑，狠狠冲开穴道。

漫天白雪中，唯有那处猩红点点。

萧幻看着黎叔，她什么亦是不能做，只能眼看着黎叔越来越虚弱。

“求你了，求你了……”萧幻哭着跪下，苦苦哀求老天，“不要再如此这般了！你要我命便拿去，求你了！！”

黎叔淡淡叹了口气，第一次将萧幻搂在怀里，喘声轻轻道：“你幼时，主上便派我来保护你，我膝下无子，你，自幼便被我看做亲生女儿。”黎叔身子一软，萧幻连忙将其撑起，“我黎落穷尽一生，便抱你一回……不要死，黎叔便就求你这回……”

黎叔气数已尽。

萧幻放下黎叔，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却止不住哭泣。

林中那惨痛的哭声，恍若野兽绝望的嘶叫，声声不绝，就连铁石心肠之人所听，亦不免动容。

黎落此生，大起大落，富贵一时，亦乞讨过街遭人唾弃。一生冷漠，却唯有萧幻，能引其欣慰一笑。

她面无表情的随处飘荡，心中的死寂却是蔺林的寒气都比之不如。

一个踉跄，倒下，又爬起。

几日以来，萧幻处处小心，可在籣雪山哪里有这么多吃的。

雪块、草根、生肉、甚至……死人。

她不知要去哪里，身在何处，她只知黎叔为自己而死，萧幻不再存，而自己，定要活下去！

活下去……

许久，一白衣男子随雪落下，那身影，飘逸悠然，更绝妙的是，那男子竟为银发金瞳，懒懒梳起，倒真是像那蔺林狐妖了。

那人看着脚下的不省人事的人儿，微微一叹，轻轻抱起，刚想起身离开，又转过头去望向远处，幽幽叹道：“小黎，真真是辛苦你了。她现在很安全，你就安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