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六一八年,秋,帝驾崩,举国皆丧。
阴霾笼罩在长安城上空,未央宫低低的哀鸣,彻夜回响。
众臣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力求原太子宁恒登基。
太子辞之,如此三请三辞,太子于陵前继位,史称宁成帝。
同年冬,敌军来犯,顾唯笙殿前请战,次日行军北上。新帝亲送至城外。
顾府
顾老太君端坐在椅子上,暗紫色绣蝠长袍,身材略显臃肿。
头上只一黑色抹额,脸上并无过多皱纹,看似慈眉善目,然眼里又满含精光。
想来,年轻时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顾老太君抱着小孙女顾青争与儿媳说事,一双犀利的眼睛已将儿媳的心不在焉摸得门儿清。
顾老太君一生无女,只宁恒一个儿子,做梦都想着要个闺女。
待等到儿子稍微大上一点,便带着聘礼将早早看好的媳妇给娶了回来。
便因着也是从小看到大的,也只当亲闺女看待,此番下来亲儿子都要靠后了。
顾老太君嘴角往下一搭,便道“静娘可真偏心,只顾着心疼年轻的夫君,可就不管我这糟老婆子了。”
说罢还要去逗一逗怀里的顾青争,谁知顾青争不认帐,只专心啃着手里的糯米团子。
静娘晓得这是和自己玩笑,想开解开解自己,心下感动。
回道“娘可不老,您看看这满京城的贵妇,像您这个年龄还看着这么年轻的有几个?”
老太君似是觉得这话对极,点点头道“静娘这话不错,我这老婆子虽年龄大了可看着并不老。”
如此,婆媳两人又说一会体己话,待出来时,静娘的心情已不似初来时那般沉重。
冬日的清晨虽然亮得晚,可是这早朝却是不能误了,各顶小轿纷纷抬着自家老爷去上早朝。
一入殿一股暖风袭来,众大臣这才觉得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
皇帝进殿,众人山呼万岁,皇帝叫起,早朝这才算是开始。
“众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宁国的能工巧匠们,将大殿修的宏伟霸气,
又经过精密计算,此刻在诺大的大殿里哪怕是站在最后也能将皇帝的声音听得清楚明白。
而实际上,皇帝并没有用太大的声音。
此话一出,皇帝的眼睛一扫,刘尚书连忙站了出来,跪倒在地“臣有本启奏。”
皇帝的眼睛满怀期盼,道,“爱卿快说。”
“今顾将军北上征战,尚不知归期,京中顾府孤儿寡母着实可怜,臣恳请皇上准顾将军家眷随军北上。”
此言一出,朝中众人纷纷小声议论,皇上只听一片嗡嗡声,也不知晓这事能不能成。
也罢,还是逐个击破吧,遂道”周爱卿,可有话说?”
周侍郎连忙跪下,“皇上,此事万万不可,新帝登基,政局本就不稳,顾将军家眷实在不宜北上。”
说完,头重重磕地,心中却想,这新帝果然年幼,自古将军外出征战,家眷都是要留在京城的。
怕的自然是谋权谋权篡位了,这新帝倒是好,一上来就放了人质,再者也不想想那顾老太君当年是何等厉害的人。
兵权可不是别的,这位刚登基没几天,怎的就嫌这皇帝做的久了呢。
心里虽那般想,面上却丝毫不敢显露,再抬头,又是恭敬神色。
好似刚刚的腹诽是别人有感而发,总之他从不曾有过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爱卿无须多虑,顾爱卿与朕一同长大,朕再了解他不过,周爱卿一腔为国热心,朕自然晓得。”
“皇上,臣认为此事万万不可,一则如周大人所说,人心易变,一则顾老太君年纪大了,怎受的了这一路颠簸。望皇上三思。”
两朝元老,段御史将头重重扣地,一颗为国忠心似坦诚可见。
“朕若执意如此?”
“那臣等便撞死在这大殿之上。”数位大臣异口同声道,当然也有不少是支持顾家家眷北上得,只是不如反对的人声势浩大罢了。
皇上铁青着脸,当真想一人一口薄皮棺材装了拉去埋了了事。
然皇帝可不是想象中那么好当的。虽心中极想那般做,却是不能的。
众大臣只见皇位上的皇帝,深深叹了口气,脸上换上苦大仇深的表情,心里猛得一怔,北方可是有什么不好?
“众爱卿也该晓得,我军久不作战难免懈怠,况小顾将军也只在老顾将军在世时上过战场。也不知道如今的本事还如不如当年。”
又是长长一叹,扫过朝堂众人一眼,将各种脸色尽收心底。
又道“如今前线战况紧急,朕可真心盼着有一能将卫我宁国,可那日站出来的也只有小顾将军。”
说罢假装偷偷擦擦眼角,实则故意装给大臣们看“朕想着寻个稳妥的人北上与小顾将军一同作战,这样也稳妥些。”
宁国强盛,这帮大臣虽一向养尊处优惯了,却也懂的居安思危的道理。
此刻想到万一北方一个不好,他国再一拥而上,这泼天的富贵恐怕就要易手他人。
俗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这若是连朝都换了,臣子就更不用说了吧。
如此一般,还未到过年圣旨便到了将军府,若是路上不耽误,一家人还能一起过个年,顾老太君感念圣恩携家人入宫谢恩。
三人行至长乐宫,皇后坐在首座凤袍加身,两道柳叶眉,一张鼻子高高挺起。
旁边小榻一男童正在麽麽的陪同下玩耍,这便是皇后唯一的儿子宁宣远了。
还未等顾太君等人曲膝,便要赐座,奈何顾老太君不肯,非携了儿媳并两个孙子辈下跪不可。
待坐下,顾青争和哥哥顾青朗便被女官芍药抱到小榻上,顾青朗自以为是大人了,此刻小脸微红。
自先帝驾崩,众贵妇并不常来宫中,此刻见自己昔日玩伴来了,自然心里高兴,拿出自己小玩意便招待顾家兄妹俩。
两岁的宁宣远一把拉住顾青争的手,另一只手捏着刚刚啃了一口的栗子糕,口中糕点还未咽下便甜甜的冲着顾青朗叫哥哥。
尽管心里不爽妹妹被夺,可是想到自己要大一岁,不能以大欺小便生生忍下一口气。
宁宣远察觉不到顾青朗脸上的变化,却只觉得口中的栗子糕好吃的紧。
再瞧瞧一旁的宁青争,竟将手中自己吃剩的那块送到顾青争嘴巴前,麽麽们还来不及阻止。
顾青争已一口咬下,满嘴的糕点将脸蛋涨的通圆,朝着宁宣远甜甜一笑。
宁宣远心里阳光明媚,至于顾青朗会如何想,这就不知道了。
那边三个大人看到这一幕,均是相视一笑。
顾府众人将细软备好,便要上路,三个主子并十几个丫鬟婆子,也是二十余人。
因当日顾将军走得匆忙,粮草并未集齐,近日才算集齐,故而此刻也随着顾老太君一齐北上。
顾家从祖到孙四人共乘一辆马车,与各自好友告别便一路北上。
顾家兄妹只觉得样样稀奇,一人一边趴在车窗向外看,因连日积雪,只看到一片雪白,却还是要趴在窗边不肯撒手。
这倒把车内众人冻的不行,因怕感染风寒,好说歹说才将两人哄了回来。
一路无事,待到北方边城已经是十二月底,离过年也只剩下几天,行至城门口便看到顾将军早早候在此处。
顾老太君等人下车,顾将军早迎了上来,不顾众人,一把将老娘和媳妇抱在怀里。
静娘脸色羞红,嗔道“脸皮忒厚,也不怕人笑话。”
顾老太君倒是眼睛笑成一道直线,似乎极其享受。
顾将军松开老娘和媳妇,麽麽已经将顾家兄妹抱了上来,顾青朗看到自家老爹早想的不行了见,爹爹不抱自己还有点难过。
此刻看到自家爹爹看向自己,早激动到不行。
朗哥儿又长高了,”说着一把接过顾青朗,又看向顾青争,伸出右手准备和以前一般一边抱一个。
谁知顾青争这短短日子来又长了不少,胳膊沉了一下,差点把顾青争掉下去。
众人心里也是一提,好在顾将军稳住了不然顾老太君非打他一顿不可。
待稳住之后,顾青争左手紧紧搂着顾将军脖子,右手攥的紧紧的也不知道捏着什么。
“阿凝手里拿的什么。”顾老太君眼尖,第一个发现,
众人也朝着顾青争看去,顾青争脑袋摇的欢实,顾青朗离的近倒是看到自家妹妹脸上的小肉一闪一闪的。
顾青争警惕地看一眼顾青朗,飞快转头,手里东西一把塞进嘴里,静娘不知道女儿吃的什么,愣在地上。
还是顾老太君反应快,已经一把捏住顾青争的脸,自然是用了极小的力气。
“阿凝吃的什么啊,给祖母看看好不好?”
顾青争不肯张嘴,因被顾老太君捏着脸嘴里得东西也咽不下,只满眼戒备看向顾老太君。
静娘上前,深知自己女儿品性,保证道,“我们只是想看看阿凝吃的什么,我们真的不吃呢。”
顾青争这才张开嘴,看是满嘴糕点,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顾将军不明所以,静娘解释道“这孩子老爱把东西往嘴里塞,娘说跟你一样。”
顾将军脸上的红一闪而过,吩咐将粮草运回营里便将家人带去边城别院。
一个两进的院子,自然不比长安顾府了。
顾老太君行得极慢,细细打量着,紧紧握住顾将军的手,眼睛里泪花闪烁。
这是她年轻时住过的院子,那时她和老顾将军也是静娘与顾唯笙这样的年纪,一住就住了好多年。
“娘亲,您可喜欢?”顾将军小声问道。
“喜欢喜欢,”老太君连连点头,眼睛湿润却又笑得开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