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嫌恶薇箬这等作风,可月曦岂会不知她死到临头心里最牵挂的是什么。
是慕鸢啊。
不知事的年纪,就被冠上一顶罪人之子的帽子,虽事实上她并没有错,但世间的流言蜚语,悠悠之口似利刃,随时都能将其千刀万剐。
代价,这就是代价,月曦在这个层面上,只论错对,不讲伦常。
嗯?月曦突然记起,琼盈天宫里的仙侍早已被下令转移至未央神殿,怎的许久却未见那照料鸢儿的婢女出现过。
事情隐隐有些奇怪,她眉头微皱,思虑间,月灼也察觉到了异样。
“召慕鸢进殿来。”
一声令,四下俱静。
“神君!神君!禀报神君,小殿下,小殿下她,被那侍女抱着跳下轮回台了!”侍女跌跌撞撞地奔入殿内,惊慌失措地跪在地上传话。
月曦愣然,不用多想也知是琼盈天宫的侍女,当初薇箬仗势欺人,想必没少得罪人,神界三六九等的尊卑,在她身上显露得淋漓尽致。
玉贤惊恐无助地望了望月曦,终是片刻后低下头来,清泪满眶。
是报应啊……他无法开口央求月曦的救赎。
轮回台,大水覆。
神仙会死,生而为神的小孩子也会,期望渺小至极,恍如尘埃。
“神君!鸢儿,鸢儿……死要见尸,恳请神君……”
“玉贤。”
“阿妹,想是鸢儿今生受过的痛苦,无缘仙家命格,即是年幼死去,我亦不多强求,但求阿妹能,能请司命为她续好一段人间运势,平淡安乐一生,永不入仙道……”
月曦想劝他几句,话到口中又说不出来什么,骨肉分离之痛,她不算太懂,玉贤能想到她后世这一点,亦是对鸢儿最大的补偿和期愿。
“如此,亦可。”她必须答应他的,趁着时日无多。
那慢慢散去的神力,能做什么就多做一些也无妨。以身为祭,颠倒轮回、倒转时光是不能,但她可以将灾难整个抚平,
有关于薇箬得到的惩罚,便是以不死之身,一直待在那无间地狱,也不受刑,只是在那个地方,永远睁着眼睛,亲手惩罚那些肮脏至恶的灵魂。
众神觉得神君太过善良了,但只有明白她的那些神仙知道,薇箬也只是善妒酿成的大错,让她看清丑恶的嘴脸应该收到的报应,她的内心亦是无比恐惧的。
天边大水随着时光慢慢散去,月灼就真成了拂尘殿那掌厨的,每日只听月曦差遣,她说想吃什么,月灼就会现做,味道绝佳,馋得斓书好几回都隐匿神身,在那儿损形象地偷吃。
赶是赶不跑啦,月灼也未曾想过要把他赶走,大家像是失散多年后的重聚,对彼此皆是无比的珍惜。
“咦?三万年前月曦的寿辰宴没办好,要不咱们趁大劫过后难得的太平,给她办一场?”斓书手里拿着从锅里扒拉出来的热腾腾的糕点,饶有兴致地问起还在一顿忙活的月灼。
月灼闻言,手中一顿,“我也想过,不过不知道现在她是个什么品味……”
“你还不了解她嘛,就是你,你月灼就是随随便便给她准备一顿饭,她都高兴得能大赦三界!”
“……”
“你先好生想着!”他说着就把灶台边上的一盘糕点端起来往外走,吃人手短啊,他可得把店小二这神圣的职业做体面些。
等他到门口的时候,月曦也刚好出来,斓书一眼看去,她的面容很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劲,又没有易容那么夸张。
刚要发问,他就被月曦拖着往嘉兰书院跑,跑到那里遣散周边侍从,关上门。
月曦长叹了一口气。
斓书也不敢多问。
月曦在书桌前的蒲团处坐下,示意他也坐下,门内静默了好一阵,月曦终是忍不住了,道,“我……我要没了。”
……斓书面色一滞,无话可接。
“这些天借你的神力,实在是感激不尽。”
“你跟我还客气。”
“在此之前……”
“不行!我不会帮你做任何事的,这些事原本就得让你来做,让他们做,我是个闲散神君,不听差遣!”
“唉,某些人说是对别人的事不在乎,对自己的事情也不在乎了?”
“我能有啥事?”
“御染。”月曦凝视着他,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的斓书,面色明显不自然,三界没多少大事是月曦不知道的,只要她想知道,苍冥剑一转,哪儿哪儿都是真相。
就拿斓书来说,她还真不是故意偷看那些前尘往事的,只是在她死去之前,她不想让御染与斓书之间,像她自己那样,要为一些误会或者恩怨错过几万年。
斓书没有说话,暗暗垂下头,视线空茫,似是在回忆过去。
“你做她师父的时候,把她放在人间那几回,你不知道她到底失去了什么,不过,你要知道,她心里的那一片光明,唯一是你,不是任何人。”月曦语重心长地提醒道。
“可是,她忘记我了。”
“你看看,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你好歹是个三界敬仰的神君,怎么对待感情这般窝囊!”
“她忘记了也好,我斓书,本身也不是个好东西,不会给她带来快乐的,你看她如今这般,无忧无虑,不是挺好的嘛。”
月曦一时语塞,本想挽留一段好的姻缘,却硬生生地变得有些勉强。
斓书这般想,月曦始终觉得他不该,御染年纪小的时候,可不如神殿内那些上神活得自在潇洒,相反的,她吃过的苦,或许比月曦自己还要多。
尽管如此,御染仍旧未曾放弃生存,只是放弃了一个情字。
情之一字说来轻巧。
其中的痴男信女,也没有几个是真正幸福长久。
“月曦为自己想一想吧。”斓书心知她在想什么,话锋一转,叹道,“这数万年来,你背负着使命,将生死系于三界,你怎么不为自己活着,活到真正陨落的那一天。”
月曦抿唇轻笑,再无言语。
谁人不想永生,谁人不想长久与心爱之人相伴,纵使是她这位三界主宰,也有这么一个在众位神仙之中微不足道的愿望。
可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她又未尝觉得作为一个万人敬仰的神君有什么不好,她有无上荣耀,尊贵,高尚,有无上权力,无人可及,有无上神力,无人超越,这些,都是她的骄傲。
既然斓书不愿意,她不强求。
该说的都言尽于此,只望他千百年后莫要后悔才是。
时辰不早了,月曦没了神身。
斓书伸手拦她,却没来得及。
她去了哪里,定是去了那些她曾经无比留恋的地方,算是最后的道别叭,斓书清楚得很,于此,便是心头默念了一句,妹妹一路走好。
月灼发现两人都不在拂尘殿的时候,四处找寻无果,等他到嘉兰书院的时候,斓书站在屋门前,眼底的光默然而深沉,几次想要告诉他,应该去别的地方找一找,应该去道个别,却是无语凝噎。
月灼见他如此,心头悬着的那根丝线,骤然断裂!
身后朝他们走过来的,是手执天旨的嘉禾,月曦前些日子跟他说的那些,他已全部写了下来。
“二位神君,领旨吧。”
月灼缓缓转过身来,沉沉跪下,叹世间大梦一场,人来人往竟是如此不由自主,多般不舍却挽留不得。
也正是月曦离去三界的这一天,那些从前离去了的,除了她自己,全都回来了。
月灼在嘉兰书院外长久地跪着。
直到煜华和玉贤二位神君匆忙奔来,青霜更是泪流满面,跑得踉踉跄跄,还有朔雪化鸟飞来,在天空中哀嚎。
为时晚矣。
未央神殿,有神者陨落,漫天黄昏,月曦这一走,天上尽是飞雪。
她为众生后路,让自己无路可走,走入绝境。
于此往后三千年,煜华执掌三界,有玉贤辅佐,斓书虽没能听月曦的话,却常常会往嘉兰书院跑,御染上神每天都会在书院里书写神界趣闻。
其实所写的不多,大半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又因为御染笑点有异常人,别人觉得不好笑的事,她都能笑得岔了气。
只是,她从没有写月曦神君离开的那一章。
千百年白驹过隙倒也不是,只是千百年后,三界太平,遥遥望向那轮回台的旧址,大水漫过的水痕还能看得见。
往昔之事不可追,历历在目恍如昨。
青霜娘娘在枫林晚酿的酒,已经没有地方可以搁置,便是便宜了司命那个酒罐子,自从他把府邸搬到了未央神殿,时不时便会拉着狐帝一起喝酒长谈。
所有人所有事都在时光中流转。
再不复返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