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大殿,古朴神威。
月曦神君侧倚在软榻上,悠然自得地等着所有人的到来,等时候差不多了,也只是用神力将过往几万年发生在身边的事重新上演。
苍冥剑本不是一柄普通佩剑,本体亦不是剑,她说她思虑好几万年,从阿爹在世时到阿爹元神归陨三界,都没能想出这苍冥剑最大的威力是什么。
阿爹答应过她的,要给她世上最好的。
于此,她终于为了这一生余留下来的恩恩怨怨,给苍冥赋予了时光逆转之术。
倒不是说真正意义上的逆转,而是,苍冥咒起,从三界成型到如今,万事皆可重新上演,便是万事掺不得半点假,铁板上钉钉的事实。
时光追溯到几万年前,以老祖宗为尊的三界,未央神殿仍旧是寰宇神殿,月曦还是个类比于人间豆蔻年华的小神君。
小神君不似闺阁小姐那般守规矩守礼节,但是她天资聪颖,才貌双绝,胜却无数,加上她是老祖宗的亲闺女,在三界内过得可是逍遥自在,无拘无束,也可以说是无法无天,惬意得很。
小神君一个人独来独往玩腻了,老祖宗怕她觉得孤单,便在世间游历一万年,分别将煜华、月灼、玉贤和斓书四位收为义子,将其抚养长大,再传其神术,他们的义务便是来辅佐月曦神君统御三界。
那一年月曦在枫林晚结识了青霜,一来二去便知道了薇箬薇蕖两姐妹,青霜时常出没拂尘殿,薇箬喜好到处玩耍,便是随着青霜一同进殿,玉贤便是那时与薇箬相识。
玉贤虽是神君,却斯斯文文,丝毫没有点神君的架势,算得上是四位神君中最为谦虚亲民的一个,却不算最特别的那一个。
神殿中最受欢迎的是斓书,因为他幽默风趣,最受人追捧崇拜的是月灼,这个倒是越冷漠越疏离越天资聪颖越招人喜欢,俗称,距离产生美。
而煜华神君早早与青霜两情相悦,由老祖宗为其定下了婚事,万千仙子上神便是由此对煜华神君心灰意冷。
依玉贤当年对月曦的评价是,她无论是哪一点都太强了,任谁都会喜欢,可是太强大了,玉贤对她就只剩下了崇拜之情,而薇箬,性格洒脱,敢爱也敢狠,这一点与月曦有些像,就是法术不太行。
月曦听了这话还挺郁闷,玉贤啊玉贤,你这话说的冠冕堂皇,骨子里明显是妻管严的性子。
薇箬容貌姿色算是上等,在群仙之中亦是极其受欢迎的,玉贤喜欢她,这等荣幸允许她骄傲,可是别人喜欢自己,自己不一定得喜欢别人。
与薇箬交好的小姐妹私下里也传开了,说是薇箬对月灼神君一见倾心,今生誓要非他不嫁。
月灼知道此事也未曾表态,一是考虑玉贤,二是他已倾慕月曦多年,心之所向于此,其他的又怎能入了他的眼。
世间的恩恩怨怨因情字而起,玉贤对薇箬锲而不舍地追求,薇箬对月灼亦复如是。
大伙儿都说玉贤是个痴情人,薇箬怎不知好歹,越是多说的闲话,任是谁听了都有些气恼,薇箬自己也说,他喜欢我,我就一定要喜欢他才行吗!
此话传到拂尘殿小神君耳朵里,本来没什么,就是小神君对月灼这不搭理又不拒绝的性子有点意见,他不爱说话,月曦理解,那就让她来说。
于是,薇箬与她的梁子是这么结下的。
月曦对她薇箬说的大意是月灼神君志不在此,心中亦无你,强扭的瓜不甜,还请上仙莫再强求,并且只字未提玉贤对她的表白。
却不知谣言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儿。
说是月曦神君仗势欺人,拿神君的架子干涉玉贤神君与薇箬上仙的情事,且有意为两人强行指婚……
啧,有人污蔑月灼的心上人。
月灼本欲亲口拒绝薇箬上仙,但月曦知道此事之后,顾着玉贤的情面,终是决定让月灼从神殿离开,住进偕老神山。
薇箬上仙自此再也见不到月灼神君,也由此对月曦更加有怨言,时不时耍些小把戏针对月曦。
不过月曦毫不在乎。
一万多年过后,阿爹为月曦挑选坐骑,月曦选择了凤鸟嘉禾,嘉禾入住未央神殿以前,早与凰鸟朔雪有了婚约。
郎才女貌,似锦家眷,月曦名义上是嘉禾的主子,对朔雪也有些交集,朔雪有个孪生妹妹,名为朔妍,她俩除了相貌相同以外,资质却有些千差万别。
朔雪聪颖,沉稳,修为高,早早列入上仙之位,朔妍贪玩,爱耍小性子,修为平平,修行多年仍旧徘徊在仙君之列。
许是外界对两姐妹的比较声传得太激烈,朔妍心头不甘,便跑到神殿,打算问月曦有没有什么助增修为的良药,或者秘籍,半路上遇上了薇箬上仙,两相关切,一来二去薇箬便知道了她来此的目的。
薇箬上仙说良药她没有,秘籍倒是有,朔妍便收了她的秘籍,于是,就有了后来朔雪舍身替妹受罚,削去仙骨的事情。
朔妍也曾知错悔改过,为了救姐姐,她去寻找救她的办法,如此一来二去,又到了薇箬上仙的住处。
月曦倚靠在绒毯铺就的椅子上,微眯着眼看那苍冥剑逆转时光里的场景,神色渐变阴冷,朔妍不傻,若是真要救自己的姐姐,怎么会重蹈覆辙,再次听信薇箬的谎言呢!
可是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朔妍自己的亲姐姐,纵然嫉妒她的天资与自己千差万别,也总会在乎着血浓于水的亲情,何况朔雪对这个妹妹疼爱有加,那种真情实意月曦亲眼所见,三界亦知。
朔妍是为什么呢。
月曦扭头看了一眼嘉禾,突然醒悟,如果不是亲情,那会不会是因为爱情?假如朔妍也喜欢嘉禾,那么,这种嫉妒,人间戏本子上唱的几乎都是典范。
所以,朔妍只伤害过自己的姐姐,尚不曾伤害过他们这些朋友?月曦质疑,或许是一步错步步错将错就错,所以,朔妍也同样帮着薇箬伤害其他人,比如说,伤害月曦。
但是月曦觉得她始终是有苦衷的,这难道就是薇箬抓住了她的把柄,她无奈之下才这么对待她的?
月曦对朔妍有很多的疑问,她冷冷的目光望向台下跪地的薇箬。
薇箬在察觉到她望过来的目光的时候,目光躲躲闪闪,脸色也变得苍白,恍若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最后对着月曦磕头,嘴里念念有词道,“不是我,不是我,是她自己爱而不得,是她自己经不起诱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月灼见朔雪之死真相大白,上前一步向月曦禀报,“阿月,此前我将朔妍囚禁在了永昼之地,现下是否将她召回?”
“在永昼之地待上一会儿便会双目失明,月灼你究竟是为何……”
月灼微微一笑,深情凝望着高台上的女子,温柔地回答,“自然是为了你。”
月曦会心一笑,既然如此,“那召与不召便由你定夺。”
“召回。”他抬手施法,身旁便出现一个身影。
是朔妍上神。
她睁着眼睛,却双目无神,脸上有残留的泪痕,头发乱糟糟的,双手向周围试探着,忽然抓住了边上一位伤身的袖子,欣喜若狂地问他什么,可惜嗓子已经嘶哑,发出的声音任人无法辨别。
“世间万物,因果报应。”月曦遥遥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感叹下这一句,便觉得自己有些累了,怅然叹息,抬手将朔妍移至薇箬身旁。
罪犯从犯当然要关在一起。
“嘉禾是否满意?”月曦打趣地问道,亦是借此,试探嘉禾心头可还有些许怨恨,真相大白以后最重要的是让人心安的判决,月曦作为嘉禾的主子,自然是要替他将前尘恩怨了结的。
嘉禾颇有些感慨,他怎么也没想到月曦神君竟是如此看重他,话语千万,到了口中都无从说起,他向着她屈膝跪下,信誓旦旦道,“……主子,您待嘉禾深恩厚义,嘉禾定用生生世世来报答!”
月曦抿唇一笑,眼里闪着泪光,嘉禾说话实诚,可是月曦在最后这些日子里,总是有些伤感,生生世世是个敏感词,月曦不太喜欢听呢。
还有一位上神也不爱听。
水晶屏障里的女上神朔妍,听到月曦的声音,嘉禾的声音,狂躁不安地用双手四处抓捕,试图抓住一些什么,可是什么都抓不住,这种黑暗带来的恐惧,这种明显知道身旁有人却什么都触碰不到的感觉,让人恐惧到了骨子里。
越是挣扎,越是狼狈不堪。
有神仙交头接耳,絮絮低语,谈论的话题无非就是她,话题的内容十分可笑,讽刺,朔妍都听得一清二楚。
如此丢人现眼的事情,让她蜷缩成了一团,捂着耳朵什么都不想听,可是什么都听得见,她在原地大哭起来,只想用神力结束自己的生命。
可惜,月曦不会成全她。
她剥夺了别人生的权利,月曦就收回她死的权利,如此,再公平不过了。
众仙在殿内看着这位女上神发疯发狂,有些同情她,有些可怜她,有些感叹她罪有应得,却又慢慢地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只因高台上的三界之主对此无动于衷,她不怒自威的模样,震慑着整个恢宏的神殿,冷寂,肃穆。
连站在朔妍身旁的薇箬都有些动容,她猜测到月曦会对朔妍做出惩罚,却没想到是这样生不如死的折磨。
那么她薇箬呢?她犯下的滔天大罪!月曦会如何惩罚她呢,绝对比这狠厉千百倍,她不敢想象,一点点都不敢想。
可是又来不及后悔了。
也来不及回头了。
只见月曦抬手施法,再次运转苍冥剑的威力,时光缓缓划过,几万年之后,便是到了祭神台祭祀大典前夕。
薇箬看到了在琼盈天宫发号施令的自己……
此时此刻,她多想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她多恨幻境里的那个曾经的自己,做的那些错事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