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嘉兰书院,这个被封印三万年的地方。
月曦带他来此,便如同是把那个时间的事情重新经历一遍,她对着身旁的人,故作镇定地问道,“前一日她跟我说,你有礼物要送我,是真是假?”
“月灼在那荒芜之地里择了一只最高品阶的凶兽,用神力将它斩杀,后又把它化为玉佩,的确是要送你的。”他用神术引出一块玉佩,拿在手里细细凝视。
“你何时去的我怎不知?!”月曦皱着眉,她明明不让他去,她不许他去的啊,那里危险重重,他为何如此执意!
月灼微微一笑,看得出来她很担心他,不过这样的阿月实在是很可爱,“我知道你即将步入轮回,而我却十分恐慌,我怕你在轮回中遇得良人,害怕从此失去你,所以我未听你的劝,便早去早回,虽说是与你置气,避你不见,可我也是那时心急,受了些伤不忍让你瞧见,怕你为我担心,耽误了轮回的时间。”
月曦两泪纵横,咬着牙没说话,月灼这个人,万事都不想着自己,不为自己多考虑几分,他永不知,她极其有可能一生都还不起这份情债。
月灼见她如此伤情,温柔地笑了笑,岔开话题,把玉佩拿给月曦,“其实它早就交给了你。”
月曦惊讶地看着手中玉佩,这是……这正是他在神山留给曦月的那块玉佩,亦是那时在琼盈天宫,墨玦送给小神君的那个玉佩!
“你便是不怕它落到别人手里。”
“绝不可能,”月灼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不可能会让此事出现一丁点差错,“我引魂魄栖身天烛之前,便用了契结咒,还请了煜华助我,我想我终是能够将它亲手送给你,却始终未能料到,是以那种方式……”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渐渐消弭,脑海中浮现的记忆,实在不愿想起,可终究忘不掉。
月曦知道他愧疚不已,而事已至此,她想问的问题,此刻不管怎样,她都想彻底知道,“墨玦可曾爱过她。”
月灼愣了愣,不知道月曦怎么会这么问,她所问的那个她,是曦月么,“墨玦初见她时是惊鸿一瞥,令万物尽失颜色,失去她后是痛彻心扉,以为世间万物不过云烟聚散。”
月曦伸手揽过他的腰身,抬眼凝望着他的面容,像个小孩子一样嘻嘻一笑,道了声,“曦月承蒙上仙厚爱。”
微风拂面,梅花盛开,两个身影立在回廊间,美得像一幅遗世画卷。
有那么一瞬间,月灼觉得,她的两世悲喜竟融为了一体,即便容貌声色身份名望相差甚远,她终究只是她自己。
可也正是这一分一秒的思绪牵动了过往的记忆,令他尚未回神,月曦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她未曾来过,仿佛他看到的听到的触碰到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幻觉。
随即,听得“霹雳”一声巨响!偌大的未央神殿被猛然一震,空气中融入了巨大而混浊的力量,正往四处肆意扩散。
——阿月?!
月灼瞬移去了祭神台。
这声响一定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阿月一定不能有事。
他无时无刻不在祈祷着,只是事情总比预料的更糟糕!
“阿月!”这个地方变得乌烟瘴气的,月曦嘴角流着血,双瞳却空灵无神,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地站立在祭神台上,而她的脚下,又何尝不是一片血泊……
他快步奔向她,却只走了几步,就再也无法行进,有一个巨大的屏障将她护在其中,他靠近不了。
玉贤斓书也在旁坐地运功,闭目不动。
众神只能跪地祈祷。
“怎么回事!”月灼怒了,眉宇间尽是凌厉之色。
“对不起……”
月灼垂眸看去,竟是青霜,竟是青霜。
“启禀神君,月曦神君她……”
“到底怎么回事!”
“方才薇箬娘娘与青霜娘娘说了些话,青霜娘娘便去到昀韶神君身旁,用解狱令将神君放出,神君脱身后,把祭神台凶兽尽数游魂放出,月曦神君便以一己之力挽救,才,才身负重伤……”狐帝在一旁泪流满面地以实相告,双眼一直心疼地望着月曦那方。
“你偷拿了解狱令?!”
“不,不是,青霜没有偷过,是煜华,当年煜华曾留给青霜一块解狱令,对不起,对不起……”
“你可曾顾念过她的安危!”月灼愤然地瞪着青霜,手中的玄熤剑幻化而出,顺势就往她脖颈处划去。
忽然一道红色光芒闪现,玄熤剑便被一股力量击落在地。
尖锐的声响,让所有人都注目凝望。
众目睽睽之下,红光缓缓幻化成了一个人影,将青霜护在身后。
“煜华?煜华是你吗!”
那个幻影没有理会身后跪地的女子,他看着月曦,步履轻盈地靠近她所在的说屏障内,走到静立不动的她身旁,愧疚万分地说了一句,对不起,是兄长对不住你。
随即幻影伸手向月曦施法,月曦的双瞳渐渐变得血红,浑身上下像是被火焰点燃。
“煜华!对不起,我知道我错了!”青霜苦苦认错,她心知那个人是从来不会这般冷落她,无非是他也知道她做错了,他在与她置气。
幻影施法结束,转过身来负手而立,冷漠的神情,冰凉的目光远远望着青霜,只淡淡一眼,没有说一句话。
等身后月曦恢复了意识。
他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月曦微眯着眼,轻皱着眉头,一手抚着胸口,缓慢地却急切的,跌跌撞撞地走向不远处的他,“……月灼……咳咳。”
“阿月!”月灼赶忙扶住她,在触碰到她胳膊的那一刻,手上感觉湿答答的,若是用眼睛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浑身是血!
这是何等痛苦,她竟隐忍至此!
“放心,游魂已经灰飞烟灭,以后三界太平了,你现在就去帮我把他们抓回来好不好?我好把过去的事情一一了结。”她故作轻闲地笑了起来,笑容无神,虚弱到了极致,也由此把他推开,将他推向祭神台外,然后努力站稳了身形。
“阿月!”月灼放心不下她。
“我等你着回来。”
她打算离开这里,自己就一步一步慢慢往未央神殿门口走去,祭神台上因为神力和游魂相撞之后,空气混浊,她的眼睛快看不清东西了,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主子!”身后一声呼喊,她正想回头看,发现嘉禾已经化身凤鸟伏在她身旁,等她坐上去。
她微微一笑,甚是感激。
玉贤和斓书神力大损,久久站不起身来,便眼睁睁地心疼百倍地看着她以倔强到骨子里的性子,慢慢走远。
“对不起……月曦,真的对不起……青霜不想害你的,青霜只是不忍看到父亲死去,对不起……”青霜哭泣着,跪着向她靠近,她一心只想要认错,为她方才所做的一切认错。
是她太自私了,当她的双手拉扯到玄衣女子的裙摆时,突然看到了那上面的海棠花图案,这是她曾经绣给月曦的衣裳,可是那纯白无暇的海棠花,此刻已经变得妖红无比,十分瘆人。
青霜惊恐地觉得自己真的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浑身颤抖着收回了双手,低垂着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越是多想,越是惊恐万状。
是她害惨了月曦,害得她浑身是血!
她不可饶恕,她罪大恶极。
玄衣女子并未回头。
到底是失望彻底了么。
她缓缓坐在凤鸟的背上,去了未央神殿。
青霜十分不舍地望着她决然远去,泪眼模糊,口中碎碎念着一句对不起,却含糊沙哑,早已哭不出声来。
玉贤见月灼独自离开,不放心他一个人去,便追了上去,打算与他共同前去抓捕薇箬昀韶,过往的事早已没了半分情面,如今剩下的只有月曦口中未曾了结的恩怨。
斓书独自站在祭神台上,怅然叹息。
许久之后,才幽怨无比地说了一句,月曦终是选择了不归路。
她曾说要请诸神相助渡化游魂,谁知她最终选择的是以自己的神力去渡化它们。
若是有半分差池,她便会走火入魔。
可即便是没有差池,她也会慢慢灰飞烟灭,能过多少天,全看上苍的意思。
是不是她早已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她早知道游魂不是那么容易渡化的,所以她把它们放在烛台上,以祭神台的消弭气息将它们困在其中,若非是被旁人放出,谁也不知道这巨大的威力。
她是怎么做才能赶来得这般及时?
她是怎么做到的呢?
斓书心头疑问颇多,缓过神来,发觉御染歪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咳咳,他以同样的目光看回去,“上神可是有事?”
“嘿嘿,斓书神君容貌生得秀气。”
“……说人话。”
“微臣想劳烦神君讲讲月曦神君在未央神殿外的故事。”
“无可奉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