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这话说的有假,我可不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深水那方传来,语调轻蔑极了。
众人循声看去,是薇箬。
她来做什么?以她方才说话的口吻来看,她不像是来看热闹的,反而像是来搅局的。
这一回,就连玉贤也未曾与她搭话,平平淡淡的目光望去,像陌生人一般,昔日种种恩爱盛宠羡煞旁人,如今这一切倒是大相径庭,令人有些唏嘘。
青霜默不作声地看着她走过来,没有否认她说的话有错,她能做许多伤害自己的事,这一次也毫不例外,而且这一次,她没有丝毫觉得委屈冤枉,反而觉得有人揭穿自己的私心,要比自己开口承认来得更舒坦些。
青霜无法否认自己真的说了违心的话。
她这一次是真的伤害了月曦,即便自己不是存心要伤害她,可是也已经伤害她了不是么。
“怎么?不说话了?不敢承认了?又觉得自己委屈了?”薇箬步步紧逼,句句如针,她很不喜欢看到青霜这一副憔悴得惹众人庇护的柔弱样子,“不过,姐姐倒是帮了妹妹一个大忙,妹妹还真是无比感激呢。”
“你说什么!”青霜绞尽脑汁地想,她所言何意,自己什么时候帮过她,她想不起来,她也绝不可能会帮她!不可能!
水上的动静,月曦在水中完全不了解,她沉入水中之后,浑身上下像被一层透明物包裹着往下拽,而且脖颈处更是被勒得紧紧的,这种被困住的感觉当真不舒坦,“昀韶神君隐藏了那么多年,好日子到头了,总该出来露个面吧。”
水中持久的静默无声,月曦也不再多说,用一身神力向四周水域袭去,片刻之间便听得闷闷的声响,她知道,昀韶一定就在这周围,她感知得到,却也只是让他现出所在方位。
一旦把他逼急了,昀颐也不会好过。
月曦顾及众生,更顾及青霜这个朋友,当她从水中现身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月曦就已经明白,她会心软,会慈悲,只会想着把所有的伤痛减到最低,无论以何种方式。
“本尊贵为三界至尊,神力至高无上,要杀了你实在轻而易举,不过,本尊想先听听神君的说辞,若是情有可原,本尊也定会念在几万年前的情分上,请示父神放你一条生路。”
又是一阵沉默,月曦叹了口气,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昀韶还真是铁打不动,沉得住气。很好,月曦的耐心快被消磨光了,“你想要永生,本尊可以让你永生!”
“哈哈哈哈哈哈,月曦神君倒是爽快!不过我昀韶想得到的不仅仅是这些!”随着一阵笑声,一个老渔翁的身影便出现在月曦面前,脸上有伤痕,眼中有褐色。
“整个三界?”月曦问道。
“箬儿曾经说过,未央神殿内有一种古法,能让双生树彼此分离,至于古法,便是要老祖宗的亲生骨血……”
月曦心头了然,面前这个人妄想杀了她拿到三界大权,还找了个如此荒谬的理由?是薇箬撒了谎,不知他是不是自欺欺人地相信了薇箬。
“神君若是能答应这些条件……”
“哼,”月曦抿唇一笑,“妄想!”
月曦以神力迅速出手,平静无波的水面忽然动荡起伏,虽说昀韶本是掌管水中草木的神灵,却也是负伤多年神力大不如以前的,而月曦主五行,且五行最擅御水,抓住他不难。
当众人迟迟看到这一幕时,心头大喜。
可是没有人知道,月曦其实并不想这样出现,因为她知道,接下来……那位曾经受万人敬仰的青霜娘娘,就真的突然跑到白发玄衣的女神君面前,紧紧抓住她的胳膊,泪眼婆娑地央求她,“月曦!我求求你了……求你救救我的父亲!”
“青霜娘娘……”司命将话说了一半,余下的“何苦”二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月曦没有看她一眼,倒是看到出现在不远处的薇箬,双眸便染上了寒霜似的,极其空灵。三界又下雪了,这场雪轻薄,浅淡,随风飘洒,却从不落在人的肩上。
月曦心头燃起一层不安感,薇箬挑好了时候来,那她一定猜到昀韶会被自己抓走,可是见她站的远远的,一副冷眼旁观的样子,的确没有想救他的意思。
月曦警惕起来,只愿这一切早早结束叭,她已经没多少时间在三界逗留了,留得越久,神力就消陨得越迅速。
“罪臣昀韶擅用神术祸乱天界,危害人间,论罪当诛,诸位可有异议。”她凝眸扫视四周,最终将目光投向薇箬。
虽好似在寻求大家的意见,可最后这句话,明显压低了声音,威慑力遥遥散去,令在场者只字不能提及。
她是想让薇箬回答。
这位众所周知的名存实亡的天后娘娘。
亦是昀韶的养女。
若是当年没有昀韶的一念仁慈,薇箬薇蕖两姐妹早已死亡,身份名望渺小得如尘埃般,无人知其身首何处,月曦想赌一回,赌她的真心,也赌她的虚荣。
若她不答,三界之中定有非议,定会给她冠上忘恩负义的骂名,若是接了话,向她求个情,那么青霜求她这个事就有台阶可下。
薇箬也望着她,神色镇定。
她知道她在问她,她却不急着回答,昀韶在她手中,她丝毫不怕,因为这世上除了她,还有一位姐姐,也还有面前这个跪在地上的青霜。
她也在试探她月曦神君的仁慈。
月曦默念法诀,轻一挥袖,碧空如洗的世界忽而幻化出万千冰刃,刀尖尽数指向被水球困住的昀韶,她拿出苍冥剑,肉眼可见的神力慢慢聚合,作势要将他处决,其实是在静候答案。
薇箬望着她动手,有些慌乱,心脏扑通扑通地急促跳动,她的侥幸心理快要幻灭了,月曦的仁慈,她想着她过往呈现出来的所有仁慈。
她赌一回,就只赌这一回!
“月曦神君……薇蕖斗胆,替父亲求情,还望神君能看在过往父亲与老祖宗多年的君臣份上,放父亲一条生路!”
月曦微微皱起了眉,人算不如天算,她以为薇蕖不会来,却不曾想她碰巧在这个时候赶到,字字句句有些讽刺。
想来父神若在三界,还有他昀韶喘息的份?
想来她月曦要杀一个人,还能容忍别人反抗?哦,她又突然想起来自己尚还是狐狸的时候与妖后几千年前的旧账,怎么的别人的性命不值一文,到了自己至亲面前,就弥足珍贵了呢。
既然你敢送上门来,我也可以好好跟你算算旧账!月曦脑海中思绪一转,收了法术,悠然道,“既然大家都急切盼着让过往几万年的是是非非一并了结,那本尊便亲启未央神殿,请父神与诸神做个见证。”
薇箬薇蕖两人听及此,脸色忽然严肃起来。
青霜则是一片茫然地望着面前的人,她口中所说的是是非非,到底是什么?她好像被什么屏障隔绝在外,什么也不知道。
“凰鸟朔雪之死,祭神台被烧毁,煜华神君亡故,未央神殿被封印,天烛被折断,昀颐神君被困水下几万年,狐帝痛失爱女,诸事皆有因果,即便无神明睁着眼看,却有神灵闭眼听,”月曦微微扬起嘴角,所有真相,只要有人想知道,有人想回避也再无可能,“诸君且速速移步祭神台。”
“月曦!你到底在说什么啊……”青霜一把拉住她,眼里疑问万千。
月曦目光平和地看着她,一手搭在她手上,言简意赅道了声“静观其变”,随即一袖轻挥消失在了碧空之中。
月灼见她急急切切离去,却越发不放心,暗自施法向水中试探而去,果然,之前大水泛滥的阵势,是那般可怖,与昀韶的神力根本不能相抵,但现在,真如他所猜测的那样,水下已经没有了那股凶煞的戾气,“斓书!你快看看这水下!”
斓书摇了摇羽扇,在腾云而起时顿了顿,回过头来见月灼忧心忡忡,他知他担忧什么,只不过月曦的性子,他明白,所以,他没什么要回答的,但又有些于心不忍,那便说说看,“你猜的不错,她早做了这个打算。”
“她一个人?!”月灼有些生气。
斓书没有反驳,只是换了一种说法来承认这个事实,“以祭神台的力量与凶兽游魂相抵抗,的确是铤而走险,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世间神力至高者非她莫属,能救苍生于危难的亦只有她。”
“能活下来么?”月灼只想知道这个答案,苍生是什么,他们神明皆顾着芸芸众生,他这才惊觉,自己原来也不是很愿意顾着天下,在这个紧要关头,他只想知道他爱的那个三界之主,能否活着!
“……”斓书垂下眼帘,闭口不言。
月曦此前从老祖宗那儿回来,便与他说过,她的三个愿望,一要三界太平无灾难,二要过往恩怨事尽了断,三要她故去亲友皆重生,若能得偿所愿,她便是死也甘心。
可是,这三个愿望明显是神明做不到的。
她强行要做,便是逆天改命,违背神灵誓约,要遭受的下场,便是灰飞烟灭!
月灼没有想到,月曦终是选了一条不归路,终是选择了放弃自己,他瞬尔泪眼模糊,望着已然随月曦远去的众生,望着茫茫一片大水,山川,好久都说不出话来。
“月灼,你要信她,这千千万万年来,她可从未让我们让父神失望过,她给过我们的只有源源不断的惊喜不是么。”
惊喜么……
月灼眼中的泪水更是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他在想到时候,若是她不能回来,她会怎么跟自己道个别呢,可能是不是连道别也没有。
“走吧,别让她在祭神台等太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