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还会再见面的
第五十五章 还会再见面的

  轮回台,大水已覆上这轮回道。

  鱼群肆意翻滚,死的死腐烂的腐烂,凶猛的大鱼满口尖牙,张大着嘴吞噬着小鱼,这一切正如她梦见的那样惨烈,比她感知的一幕幕更真实可怕。

  她捏个法诀将眼前的混乱恢复平静,只不过这种平静持续不了多久就会像之前一样,或许会更糟,她懒得去想,又蹲下身试探水温,并无她之前布置冰网时那么寒冷。

  冰网在水中迟早是要被融化的。

  能融化得这么快,是她前几日的懈怠,她不多想,立刻将神力凝结于指尖,“三界之主月曦在此施法,江海之灵且速速退散百里之外!违令者,当诛之。”一声令下,五指间的神力便引向大水,水瞬间被冰冻住,并以此往外延伸,往水下扩展,不管水中是否有生灵游走,她的目的,都是将这水域冰封到只剩下凶兽栖息的区域。

  她要切断仙界与三界之间的水流,人间已是水灾泛滥,生灵四处逃亡,她不能为着诛杀凶兽而让人间陷入更严重的灾难中。

  她一面冰封那茫茫无边大水,一面往大水中央走去,途中毫无阻碍,原本预想的某些不听命令的蛟龙水兽也未挣扎着出水,但还是得多加小心,蛟龙非是小小游鱼,它聪明狡猾,稍有不慎会被它坑。

  于是她刚莲足离地,腾空而立,于她身后几步之处的冰层突然炸裂,底下似有尖锐的器具猛烈敲打过厚实的冰层,冰面裂出一条缝,月曦回过头瞧了瞧,啧……这裂缝宽度足以塞下一个壮汉,她不禁庆幸自己谨慎是正确的。

  顾不得那么多,她得继续往前继续冰封这大水,正当她回身时,波澜不惊的水面突然喷出几道水柱来,是水兽,在水中龇牙咧嘴,对她怒目相向。

  月曦望着它们,心头一点慈悲意都没有,方才她亲口劝过它们了,但是偏偏有几个不听话的,放在平常没什么,放在这个时候,月曦只会毫不留情地一挥袖,一手神力便向四处袭去,无一不中伤。

  不是它们不躲,是根本躲不过这速度。

  瞬尔的冰封,是那种冷冻到极致的疼痛感和窒息感。

  隔得稍微远一点的水中物,亲眼目睹这一幕之后,立马摆着尾向远处逃窜,生怕这个玄衣白发的女子追上来将它们杀掉,这阵势,月曦很是满意,想要长命,必须得付出努力,努力在世间生存,哪怕死神的爪牙已经在眼前出现,再尽力些,或许就能逃过一劫。

  月曦不追,继续有条不紊地冰封大水。

  身前无岸的水,身后是寒冷的冰,头顶着烈日,四面听着风声,虽然她五行主水,御水成冰不算费力,可迎面而来的风夹着些腥臭味,吹得她衣裳猎猎作响,长发凌乱飞舞,这滋味真不好受。

  天界不分昼夜,月曦忙起来不记时辰。

  不知何时嗅到了一缕清香,何时身边竟站着一个人,因为他并不说话,只默默地在一旁助她。

  她这个人长得很好看,笑起来很暖,月曦认为,文人墨客口中一大把的形容词,只要是好的放在他身上都极其合适,且总是形容得不够完美。

  但他就是不说话,月曦有些纳闷。

  月灼非是个小气之人,她去哪儿不告诉他,他不会生气,看他神情平淡不像是生气,这隐藏的一点点忧虑,还是月曦好不容易捕捉到的,便也猜到了事情的原委,她停下来,停止施法,心平气和地说道,“我觉得你有话要问我。”

  “你忙完了我再问也不迟。”他双目望着前方,也不看她。

  月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很好,月灼能这么回答她的话,是他沉得住气,她不喜欢这样的他,这种隐瞒着她不能说出秘密的感觉,正如过往那些年他一个人承受所有苦痛的样子,瞬尔激发了她心头的怒气,“你去天宫找过我,而且是带着青霜一起来的?”

  “……”他看着她。

  “你想让我为煜华聚魂。”

  “我认为你是愿意的。”

  月曦一时语塞,愿意和能力不是一码事,谁会不愿意为自己的兄长聚魂?反过来,她的神力要拿来拯救三界,聚魂之事,只能放在灾难平息之后。

  若非要在情意与大义之间做出选择。

  她会毫不犹豫选择大义,其一是使命在身,其二是她没得选,她是三界之主,别无选择,其三,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神明了,神力虽然还在,甚至更甚从前,但是,动用神力的代价也越来越大,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正如她青丝成了白发。

  除了斓书知道这个秘密以外,世间却无一人问及。

  月灼见她不答,神色严肃了几分,“那阿月当初为何救我?”

  月曦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他在说什么?他质问自己为何救他?难道自己不应该这么做?他这么问,月曦突然疑惑, 他竟是未曾理解自己分毫!

  良久,她的目光望向大水,水面在烈日照耀下金光闪闪,格外刺目,她微眯着眼,不露声色地笑了笑,心头是五味杂陈,乱七八糟,容颜上满是凄楚,又有几分讽刺,依旧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难想。

  月曦却不愿说,就当是一己私愿,错付了情衷。

  可怎么想,她总是不甘心。

  明明可以解释的,但她不能解释。

  “我只是想请你救他,别无他意。”月灼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哪一句说错了,以至于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闭口不谈,论情意,他们五位兄妹有数万年情意,论情理,大难在即,煜华为什么就不能回来与他们共同作战?他越来越不明白。

  “如若千千万万人皆如你这般想,皆如你这般轻而易举地得偿所愿,世上人岂不是长生不老?何需我等神明庇佑!”

  “他是神明。”

  “月灼,不要以为神明死亡以后还是神明,这句话你请记清楚!”

  “那么你呢?”月灼以同理推想一番,问出口的那一瞬间稍有些歉意,他不该这么问的,无论如何都不该这么问,可是话已至此,“对不起,我……”

  “哼……”月曦抿着唇,苦笑一声,终是月灼不明白她的用心良苦,天地万物皆不明白,她的本意,旨在告诉她,万事万物生灭取舍无论难易大小,都要付出等量的代价。月灼却说出这句,那么她呢?

  这个问题她永远不会回答,她希望他永远忘记这个问题,永远别问。世间未有两全法,她谁也不想辜负。

  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是孤独的。

  傲立三界之巅,荣耀至上,却苍凉万古,孤独至极。

  她这一念起,一袖挥去,眼前人便消失在眼前,不如不见吧,不看到他,这些事就都可以先抛却在脑后。

  “阿月?”月灼惊恐不安地看着她望向自己,那般冷漠疏离的眼神,直让人心头发凉,她要做什么啊,他还来不及反应,眼前的所有画面瞬尔消失无影!

  月曦这一念,用了多大的力气,她的意识渐渐模糊,渐渐沦陷。

  ……她是孤独的,是世间最孤独的!

  她晃晃悠悠地往后走了两步,眼前的世界被阳光照耀得金闪闪的,稍不留神,便是扑通一声落入水中,浑身冰凉的感觉,她看着什么从眼前飘远,又是什么从远处靠近,隔着她的衣裳,狠狠地咬了她一口,咬得人生疼,疼得她几欲挣扎,却又隐忍着不想挣扎。

  是谁伤了她的心,心痛比身体上传来的痛感,要深几分,她无力去想。

  是她太自私了么?真如月灼所想的那样,她太自私了么,是啊,她谁都可以救,为何不能救煜华,她把自己的思绪停留在这里,反复琢磨,她为什么不救煜华……

  其实她知道答案的,她在自欺欺人。

  煜华真身已毁,魂魄残缺,活脱脱便是她当初在轮回台的惨状,这该怎么救?答案在她手里,代价就是以命相抵,拿谁的命换他的命?无疑只有她自己。

  只有她自己,可以抵他的命。

  月灼问她为何能够回到三界。

  她为何能够回来?

  是使命在身!

  她只是自私了一点,借着这片刻的安稳,把月灼的真身带回三界,也是借着这个机会,把往后数万年的三界托付给她最信任的月灼神君。

  在水中的她一直在往下沉,能隐隐约约看到有血红的颜色,像人间傍晚时分的炊烟,可水中不够亮,越往深处越昏暗,暗流涌动,那种颜色竟是诡异的黑,在水中飘散,淡去,又起一缕,无穷尽似的。

  “神君?”有人在月曦耳边呼唤,声音极小,还用手轻拍着她的肩膀。

  “嗯?”月曦闻声,迷糊的神志醒了大半,待睁大双眼一瞧,不知何时,眼前竟站着个六七岁的男孩,琥珀色的双眸甚是灵秀,面容也好看。

  “月曦神君快跑啊,深渊底下全是那怪物的爪牙,神君快跑……免得被他迷了心智捉了去!”男孩怯生生地低下头,含糊地说着话,时不时抬眼看看她。

  “你是谁。”她疑惑他说的话。

  怪物想必就是凶兽了,怪物的爪牙在深渊底下,他难道不是?他如果不是凶兽一伙的,凶兽不杀他,难道是因为他年纪小?凶兽待三界如此暴戾,不像是会留情的主,如此,这个孩子的身份实在特殊。

  “神君快走吧,我是谁,神君以后就知道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就在不久之后。”他忽而远去,在水中渐行渐远。

  “以后?”月曦猜测他说的以后,定是斩杀凶兽的时候。

  “那怪物擅长迷惑生灵心智,让同类自相残杀,水中生灵已死伤过半,人间万物也有被迷惑的迹象,神君若是想救三界,就请神君回到未央神殿,取火之力,灌入上霜华剑,引他上岸,在烈阳之下以五行主火的阵法布阵,等到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先将它擒住,在午时将它斩除,必能成功。”这段话传入月曦耳内时,那孩童已经看不见踪影。

  “你等等!”月曦想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他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他要帮助她,要告诉她这些。她愣在原地许久,渐渐感知到水中传来异动,她才不得已上岸去。

  不管那孩童所言是非真假,她都信了。

  她确信,她眼中看到的孩童,很善良。

  算算时辰,阳年阳月阳日阳时是在十六日之后,要布阵,需召集五行属火的神灵,火之力她会去取,霜华剑……霜华剑是煜华的佩剑,这个拿到手不成问题。

  五行主火之阵法,当今世间除了煜华,就只有她老爹才会,当年为了五帝制衡,老爹只给他们四人一人习一种阵法,她虽是五行皆得,学的却是个半吊子。

  没关系,她可以去尚渊阁,去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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