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大家都保持沉默,多半是被两位神君威慑得不敢多言,不过也极其可能是在等着月曦开口说说未央神殿以及三界存亡的问题,月曦左思右想,该如何开口才能减少大家对灾难的恐惧,坦然面对呢?她不敢实话实说,她不想让那些忠义之士以及她身后支持着她的所有人为灾难无辜付出生命,她觉得不值。
她神色凝重地瞥了一眼祭神台这些跪地的神仙,害怕死亡是人之常情,她能够理解,生来就是神仙的,怕死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从未经历过死亡,又怎知生死是何种滋味,只得她自己忧心忡忡,努力想想办法。
若是此番劫难能安然度过,她倒想立个规矩,让他们在飞升之前需得受一受轮回之苦,悟一悟死生之正道,想着想着又想岔了,她心里一片迷茫混乱,一时无法松解,就又不想为此想太多,她什么都不想再多想。
她在人前这个狭小的空地方走来走去,想寻一处宁静,却不是此时此刻这般的寂静无声。
可若继续逃避下去,也不是办法,他们还是会忍不住来问她的,到时候还是要出言解释。
“阿月不妨说说看,这场灾难的根源是什么,月灼愿为你分忧。”
额?月曦满目震惊,遥遥望向这个人的眉眼,他正望着自己,神色平静,却掩饰不住他目光中的真切,两两相望,竟有几分道不明的意味。他知道她会把这些都告诉他,可是她不想让他知道这些事情的,不想让他知道这种悉关生死存亡的难言之隐。
众仙望着她,眼底满是期盼,他们也同样好奇,并期望着她能够给出答案,她慌乱中收回视线,转过身去,一手扶着破旧的曾经置放天烛的台案一角,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话语敷衍道:“深水之渊,有……上古凶兽。”
“凶兽?启禀神君,我等为何不齐心协力将其除之,偏要留它于水中祸害三界!”
“是啊是啊,启禀神君,臣等愿共赴深渊,协力除那孽畜,保我三界长安!”
月曦听到这里不禁笑了笑,眸中却多的是无奈,倘若能凭众仙协力除之,她何须浪费时间治水呢,她抬手制止了众仙的莽撞之举,天地间无人能似她法力无边,无人能比她神通广大,可是这神兽却不是那种只会以武力称霸的泛泛之辈。
她忆起前几日自己下水布置冰网之时,被平日里看起来温顺的鱼群追逐撕咬,事态过于反常!
她本想继续往凶兽栖息之处打探它的实力,可是水中鱼群越来越密集,密集到她眼中看不到半点光亮,她只好用神术将它们隔离在外,却是不慎被这股浑厚的力量直直撞入了胸口……
斓书看众人人云亦云不知事情轻重的做派,摇了摇扇子就走到了人群中间,冷言道:“事情若是这般简单,月曦早就解决了,何须尔等在此多言!”
“如何的不简单?”月灼再度望向她,眸中尽是担忧,而心头却猜到了那日她负伤上岸的缘由,凶兽啊,上古凶兽,比及蛮荒之地的凶兽要凶猛多少倍才能伤了她!
月曦语重心长地回答道,“如有必要,我会开启未央神殿,请诸神觉醒,助我救世。”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你啊,你该做什么,我想想……我突然想吃人间寒月小楼的桂花酒酿圆子,藕粉桂花糕,虔灵山下的小笼包子,烤鱼,长安街的酥饼,还有……”她开了个玩笑,说着说着便又笑了起来,过往的记忆在脑袋里慢慢映现着,历历在目,恍如昨。
月灼为她做的事情太多,从记事起到如今她数也数不清,这欠下的情,更是还不清了,她哪里还需要他去做些什么,她只希望他能安然无恙地地活在她的三界之中,在她面前,在她心里。
“阿月。”披一身白衣的神君听她说的这些,与他所言根本不是同一事。
可片刻之后,也枉然,惊觉她竟是不知何时将三万年前的记忆找了回来,而其中印象最深的竟不是他们之间的种种,比如说去哪里游历,又一起经历了什么,单也不能说不是吧,毕竟这些小吃可都是他在人间布置下的,每一样都是她喜欢的。
他仍旧记得当时,为了不被她发现端倪,他还刻意将这些小吃分散在了不同的地方,山谷的,海边的,都城的,郊外的,寺中的,庙外的种种都有,可是当他做完这些事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月曦轮回的时候并没有前世记忆,哪里会发现这些。
“我可是有好几百年没吃东西了啊。”月曦旁若无人地诉说着,眼神有些幽怨,语调是在诉苦,向他诉苦。
月灼见她这般,真拿她没办法,眉眼温和地笑了笑,答应道,“好,你等我回来。”
“好,我等你回来。”月曦凤眸微眯,扬了扬嘴角,欢喜地应道,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事?没有了,她等着他回来,必然会等的。
在场群众屏息凝神地看两位神君的戏,没有觉得哪里不对,理所当然理所当然,这神仙美眷秀恩爱的事情,再寻常不过了,多看一些,也是可以接受的,毕竟,来者不拒,来者不拒。
当月灼消失于众目睽睽之下,月曦也打算离开了,“诸位退下吧,凶兽之事,本尊已经想到了办法解决,只是前期需要尔等协力相助的时候,大家可莫要推辞。”
“臣等谨遵神君圣令。”
不过,当她迈开步子准备走的时候,身旁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袖,她低眉看去,天后娘娘凝视着她,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月曦轻咳了一声,她便松了手。
若是她们之间的情分能回到三万年前那般,这一幕是永远不会发生的,可惜如今不同往日,月曦没有问她是否有事,她也未敢提起任何请求。
“月曦,你的伤可好些了?”青霜见人群散去,凑上前来便扶着她的胳膊,悉心关切道。
“好多了,姐姐不必担心。”
“那……”青霜欲言又止,她有些好奇方才月曦让月灼去人间到底是什么目的,她本来就猜不透月曦的想法,就更不明白她到底想做什么了,隐隐约约有些害怕。
如果说月曦另有目的,那么她只希望不是她猜测的那样。
可是,该怎么问呢?她道不明白。
月曦见她倾国倾城的一张脸上满是担忧,伸手抚了抚她的手背,让她安心些,“我没骗他啦,这三万年间,我轮回的每一世都有一个执念,我希望我能长命百岁!不为名利,不求富贵,就是为了这满城的美食,活久一点啊就能多吃一点,才能不枉此生!”
“没想到啊竟然是他备下的。”月曦心头十分感动,感动到没有更多的话语来表达。
“是真的没想到啊。”她望着天,最近忍不住碎碎念,念着的仍旧是这句,有些事若能早就知道就好了,如此便能少欠下一些情债。
可是欠下了又能怎么办,她终究是要用一生一世乃至生生世世来偿还,她自愿的,生生世世去还他的深情。
“那我们先回尚渊阁。”
“好,正好我有许多事情要交给你们,大家一起去尚渊阁。”
祭神台又恢复到了以往的寂寥无声。
祭台前那位跪地的天后娘娘仍旧跪在那里,很久都没有起身,怀抱着小公主的婢女也不敢上前劝她,直到小公主没来由地哭了起来。
哭声将这位母亲唤醒,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泪眼模糊地从婢女怀中抱走孩子,一声一声地呼唤着她,“鸢儿……是母后没用,是母后的错……母后对不住你……”
“娘娘,这,这是……”婢女跟在她身后,努力追上她的步子。
“你闭嘴!”她哭泣着转过脸来,一声呵斥,她不愿意听到任何声音,一心抱着孩子往天宫驾云而去,犹是安抚着怀里的孩子,“鸢儿,我们这就回去……我们回家……”
婢女见她如此,只好抢她一步拦住她,她直直跪下,双手奉上手中的小药瓶,“娘娘!方才月曦神君给了奴婢一瓶丹药,临走之前说是给公主殿下疗伤用的……”
“什么?!”月曦她……
她的双眸茫然无措地看向那一瓶丹药,一手颤抖着接过它,心头有震惊,也百感交集,为什么呢?
问世间她最厌恶的人是谁,就是月曦啊。
她生来就是父神的孩子,什么都不做就能得到三界最尊贵的权利,最高强的神术,还有三界所有女子都爱慕不已的月灼神君……月曦她已经得到了!
这等尊荣她羡慕,嫉妒,也恨到骨子里!
所以她频频挑事与她作对,只是为了解心头之恨!甚至想过要让她永远消失,所以此前才会有轮回台上月曦的那一幕惨状。
可是……
可是到头来,为什么她还要帮她。
她罪大恶极,她为什么还要帮她!
“娘娘!快些回去吧,小公主的命要紧啊!”
“鸢儿……对,鸢儿……我们快回去,鸢儿有救了,有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