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渊阁,一如既往的冷清。
墨玦来的时候,尚渊阁里只剩下青霜和侍奉她多年的婢女,月曦没在,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他会来,反正据青霜说,她重回三界之后,只在这里停留了两日,都用来睡觉了,离开之后,就再也没踏入尚渊阁半步。
他知道问不出什么,便往青丘去了一趟,却仍旧一无所获,他站立云端,眼神空洞地望着永不入夜的云海,想过三界内所有她曾去过的地方,最终将目的地定为那个令三界众生望而生畏的轮回台,驾云而去,愁眉不展。
他极其不喜欢这个地方。
甚至心头已对此处产生了几万年的恨意,日渐浓烈,从未消减。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三界自诞生之日起,世间竟找不到哪一个人如他这般,在轮回外无助地看着心头所爱一次一次从这里跳下悬崖深处,他没有哪一次不想挽留她,从最初的相顾无言,到后来的默然凝望,到最后的悄然守望,他多想留下她。
轮回是她的使命,守候却是他自愿的。
轮回台向来只有风声、鸟鸣莺啼还有台下瀑布汹涌奔流的声音,而现在与以往不同的是,大水围绕着它,大有将其吞没下肚的趋势!
他刚落了云,还未往前走上几步,双目眺望着轮回台那个尽头,她便是在那儿,他的面前化成灰烬的……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代替她经受雷霆之刑。
不知道是不是过往的记忆在脑海中上演到了极致,他睁大了双眼,便看着那个身披玄色衣裳的女子,衣摆上盛开着曼珠沙华,正背对着她站在冷风中,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把这副假象从眼前抹去,可是……他看到了她,她回眸一瞥,远远望着他,良久才挤出了一个笑容,轻启了唇,道出的字句听不真切,但是将这口型比对,她唤的这一声竟是他身为神君时的名字,“月灼。”
他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也正是他愣住的这一瞬间,她黯然垂下眉眼,像是诀别那般,回过头去,又望着眼前那渐渐漫上轮回台的汪洋大海。
他多么不喜欢她这般神情,尤其是这种明明伤心难过却硬要装得若无其事地对他说话,结果没掩饰好,便只能别过脸去不看他,这多像几万年前的她,让人想去安慰,却固执地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多想唤她一声,可是他胆怯,他害怕他这一声唤,便是生死决别,可是这明明算是他们三万多年后,第一次正式的久别重逢,难道不应该道一声,别来无恙么,为何他直觉这一切,并不美好。
或许是风太大了,吹乱了她的长发,吹起了微尘,挡住了她那双灵澈的眼眸,她往前走,往前走着,似乎不打算停下来。前方是……前方是千尺深渊!
他迅速向她奔去,只是真正到了她身旁,到了轮回台的边缘,差一点点就要落水,他伸手去抓住的挽留的竟是幻影……亦真亦假,他分不真切,他怅然若失地回过神来,望着深不见底的水流,轮回台终究不会有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他很难找到她,也可能根本找不到她了。
波澜壮阔的水面,也深不见底,青山绿树早已被它吞没,无尽的冷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竟有几分萧瑟,几分寥落,这可不就是轮回台该有的悲凉意境?他不喜欢,就连叹气时,都不愿将心头沉郁呼之而出,仿佛是积压得太久,太过沉重。
只不过这些伤情事,被这足下迅速传来的冰凉压在了心底。
这是什么缘故,大水依旧嚣张跋扈地向轮回台上侵袭,可是水的温度却如极寒之地的霜雪那般冷,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待单膝跪着地,徒手试探水温时,这水温冰冷得异常,他定了定神,往深水中看去,水中有一张大网,如寒冰一般的颜色,不细看根本看不清楚,而这层层叠叠的网在水中,却不因波澜起伏而摇动,像是被凝固着的。
而就在这时,水里冒出了几个泡泡,此情此景再正常不过了。
他仍旧蹲在那里不动,仔细瞧着水中,可是水面却渐渐变得躁动。
突然水中的一团影子缓缓窜出来,像水中精灵一般,只见她半个身影露出水面,湿漉漉的一身黑色衣衫,额前几丝白色的长发略微凌乱地贴在脸上,双手抹去眼睛上的水珠,眼前的一切都还有些不适应,脑子里头晕乎乎的,不过这不妨碍她一双深蓝色的眼眸正好瞧见水岸上有个人,惊慌失措的她,第一反应便是拢起一袖遮住了他的双眼。
若非是她在这大水深处逗留的时间过长,便不至于幻化成黑色的长发褪了色,衣裳也湿透了,弄得十分狼狈,不过好在这水再怎么冰凉,也伤不得自己分毫,不然,她长时间待在水中,可能要变成冰块。
等她定了定神,才有些恼羞成怒,这已经是什么时辰了,三界危在旦夕之时,竟然还有人不顾三界安危,来此跳轮回台么?倘若她上岸的时间再晚些,这水中岂不是得漂着一具尸体?
当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她绕过他,翻身上了岸,把浑身上下的水都收拾干净,徒手捋了捋身后的长发,迈着步子就要离开,却听得身后人匆忙说了一句,等等。
嗯?她微眯着眼眸,转过身去,再度望向这个人时,他已经站起身来,许是因为双眼被蒙住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慢慢地转过身来,背对着大水。
这……这个人……是她的幻觉么?她惘然,站在原地竟不知该如何是好,远看着他,就这么远远凝望着他,良久才明白,他真的不是幻觉。
毕竟,这古今天下,月灼的神韵,是没有人能够模仿出来的,月灼的真容,纵然千万年时光划过,她坚信,她不会忘。
只是,当他真正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却忘记了该说些什么,久违么?她说不出口,脑子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相思,这双眼眸也被眼泪模糊得仿佛天昏地暗,她难以启齿似的,开不了口。
他凭着感觉慢慢往前走,去靠近她。她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等他走近。
直到他站在她的面前,微微颔首,施法将覆在眉下那缕清水消散无影,睁开双眼时,金亮如日光的眼瞳是如此耀眼。
最庆幸的是,她这一回没有离他而去。
她微微抬眸,屏息凝神,多少深情尽付眼中。
“……阿月。”他深情呼唤道。
这一句,这一声,她等了多少年,她欣然一笑,湛蓝的凤眸似茫茫宇宙中有星辰闪耀,却是没预料的,口中腥甜溢出了嘴角,身后的裙摆处,也好似血流成了河,慢慢流向水岸,流向水中深处。
月灼震惊地看着她愈见苍白的面容,以及那瑰丽带着恐惧的猩红色,缓缓从下巴处滴落,她正紧抿着唇,努力遏制着。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了……
月曦摇了摇头将血液咽下,窘迫地解释道,“我在深水里睡得忘了时辰,水中那蛟龙没看清路,撞了我,好巧不巧撞到了心口,待我清醒过来便上岸来了,我哪里知道你会来见我,若是你不来,若是你没让我等你,我自己去尚渊阁歇上两日就没事了呢。”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这么牵强的解释,水中有蛟龙不假,可有谁会喜欢在深不可测的深水中沉睡,她向来对外物十分警觉,这一回如此疏忽大意,他始终不会相信,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回想起方才在水岸边看到的平静的水域,水中层叠的冰网,还有澜书所说的,大水控制不住了的事实,仔细想一想,月曦不愿说实话,他需要理理思路好好想一想。
她见他突然沉默,呼吸微弱地叹了口气,眼前清晰可见的万物变得模糊起来,慢慢变得黑暗,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试图让意识清醒一点。
可是伴随着的是越来越暗的世界,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小,身体将要失去知觉了,却听得眼前的人正在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
——阿月!
听他无比担忧的一声声急切地呼喊着,他好似接住了她,怀抱着她,一步一步远离了这里。
而滴落在路上的那一滩血,流向了深水处,水底的网慢慢晃动起来,伴随着浑厚的怪声,慢慢被挣断。
破碎的冰片散落水中,即刻消融,怪声传到岸上,也将水中鱼儿赶至水面,混乱的鱼群猛然聚集,将这片无人的地域修饰出了诡异的气氛来。
些许鱼儿已经在水岸边死亡,些许大鱼则张开嘴巴,用尖利的齿牙疯狂撕咬着小鱼儿,将其咀嚼之后,吞入腹中。
几日之后,尚渊阁。
“大水……!”月曦惊叫着从床榻上坐起身来,在看到熟悉的环境之后,才发现自己在做梦,这……
神是不会做梦的。
她怎么会做梦?
